战鼓是从黎明时分响起的。
不是一面鼓,是七十八面——从最远的黑苗寨到最近的青溪寨,鼓声像心跳一样在山峦间传递、应和、叠加,最后汇聚成沉闷的雷,滚过苗疆的每一寸土地。
谢寻鹤站在竹楼窗边,看着寨子活过来。
女人们不再唱歌了。她们把长发盘起,用布巾裹紧,从木箱里取出压箱底的甲胄——不是中原那种厚重的铁甲,是藤编的、嵌着铜片的轻甲,穿在身上依然能灵活奔跑。她们检查弓箭,磨快柴刀,把毒草汁涂在箭镞上。
七八岁的孩子被集中到寨子中央的石屋里,由最年老的阿婆们照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哭着不肯松手,她母亲蹲下来,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轻声说:“阿妈去打狼,打完就回来。”
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寨门。
男人们早就聚在祭坛周围了。他们大多沉默,眼神像山里的石头一样硬。谢寻鹤看见有人在手臂上缠浸过药液的布条,有人往竹筒里装火药,还有几个特别年轻的,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被旁边的老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抖什么!你阿爷我十五岁就杀过中原兵!”
寨子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味:药草的苦、火硝的呛、还有晨雾的湿。
烛幽从里间走出来时,已经换了装束。
不是平时那身花蝴蝶似的苗衣,也不是养伤时穿的素白麻衣。是一身玄色劲装,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蛊纹,腰间束宽带,挂着一串大小不一的银铃和骨笛。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琥珀金的眸子扫过寨中景象,最后落在谢寻鹤身上。
“怕吗?”他问,声音平静。
谢寻鹤摇头:“见过比这更糟的。”
“沈家内斗?”
“嗯。”
烛幽笑了笑,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窗边。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给睫毛镀了层金边。
“苗疆打仗和中原不一样。”他说,“不讲究阵型,不讲究兵法。山是我们的阵,树是我们的兵,蛊是我们的刀。”
他顿了顿,侧头看谢寻鹤:“但你得知道——待会儿打起来,没人会特意护着你。在这里,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被接纳。”
谢寻鹤听懂了潜台词:他这个中原人,得自己挣命。
“明白。”他说。
寨门外传来马蹄声。
桑阿嬷快步上楼:“圣子,黑苗、花苗、青苗……七寨的人到了,在寨门外。”
“来了多少?”
“每家三十到五十人不等,都是好手。”桑阿嬷压低声音,“但……他们对汉人颇有微词。”
烛幽挑眉:“谁带的头?”
“黑苗的岩刚。他弟弟三年前死在中原人手里,一直记恨。”
烛幽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对谢寻鹤说:“跟着我。别说话,别拔剑。”
“如果——”
“没有如果。”烛幽打断他,“信我。”
寨门外黑压压一片。
近三百苗人聚在那里,服装各异,但眼神都一样——锐利、警惕、带着山民的野性。为首的是个身高近九尺的壮汉,赤裸的上身刺满靛蓝色图腾,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
岩刚。
他看见烛幽,单手握拳抵在胸口,行了个礼:“圣子。”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谢寻鹤身上。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
“圣子,”岩刚声音粗哑,“打仗带个中原累赘,不合适。”
人群骚动起来。不少人都看向谢寻鹤,眼神不善。
烛幽笑了。他笑得很好看,但笑意没到眼底:“岩刚头人,这位谢寻鹤,是我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