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阿嬷念起古老的咒文，声音苍凉如夜风。竹楼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墙上影子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谢寻鹤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蛊铃。

他摇响它。

叮铃。叮铃。叮铃。

一声接一声，清脆执着，穿透咒文，穿透痛苦，直达意识深处。

烛幽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他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但确确实实是醒了。

“……谢寻鹤？”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在。”谢寻鹤没松手。

烛幽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真实。

“你摇铃了。”他说。

“嗯。”

“真好听。”烛幽闭上眼睛，“比阿嬷唱的歌还好听。”

桑阿嬷停下咒文，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她收拾好东西，低声说：“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接下来只要静养。你继续守着，天亮我再来。”

她离开后，竹楼里又只剩两人。

烛幽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但还没睡。他侧过头，看着坐在榻边的谢寻鹤，月光从竹窗漏进来，给这人镀了层银边。

谢寻鹤：“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烛幽没有立刻回答。

他定定看着谢寻鹤，看着月光下这张清冷又熟悉的脸。记忆深处有什么被触动了——江南的雨季，喧闹的市集，泥巴糊住眼睛的刺痛，还有那个突然冲出来的、瘦瘦小小的身影。

【七岁那年，跟着阿嬷第一次出苗疆。

中原人看他们的眼神像看怪物。小孩扔石头，大人躲着走。在江南小镇的市集上，那个穿绸衫的小少爷指着他笑：“看那个野孩子，衣服花花绿绿的，像只山鸡！”

泥巴砸在额头上，很疼，眼睛都糊住了。

他想打架，被阿嬷按住。

然后——】

烛幽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有个小孩冲了过来。大概八九岁，穿得不算好，但很干净。他挡在他面前，对那个小少爷说：“道歉。”

小少爷骂他多管闲事。

那小孩没说话，直接一拳砸在小少爷鼻子上。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镇上沈家的庶子，因为母亲是妾，常被嫡系欺负。但那小孩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苗疆孩子，打了嫡系的小少爷。

那小孩眉骨上有道小疤，是打架时被石子划的。

他问：“疼不疼？”

小孩说：“不疼。”

他又问：“为什么帮我？”

小孩擦了擦脸上的泥，眼睛亮晶晶的：

“我娘说，看见有人欺负人，就该管。”】

月光在竹楼里静静流淌。

烛幽看着谢寻鹤，看着那双和十年前一样干净、一样执拗的眼睛。十年了，那个瘦小的孩子长大了，变高了，学会把情绪藏进冰山一样的表情里。

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呆。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在蛊窟里被万虫噬咬时，在传承印火烧火燎时，在一次次反噬痛得想死时——他都会想起江南那个雨天，想起那个傻乎乎为他打架的小孩。

想着得活着，得变强。

万一哪天又遇见了呢？

得换我护着他了。

烛幽的喉结轻轻滚动。他想说很多——想说你记不记得十年前那个市集，想说你那一拳让我记了十年，想说这十年我每次快撑不下去时都会想起你。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沉重了。十年的执念，说出来像绑架。

所以他只是看着谢寻鹤，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轻轻笑了。

“……呆子。”

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谢寻鹤怔了怔：“什么？”

“没什么。”烛幽移开视线，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说你呆。”

谢寻鹤皱了皱眉，没接话。

烛幽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谢寻鹤扶住他，笨拙地拍他的背。

等咳喘平复，烛幽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别赶我走，谢寻鹤。”

窗外月光如水。

谢寻鹤抱着怀里滚烫的人，感觉胸口某个空了多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说“我没想赶你走”，想说“你才呆”，但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知道了。”

烛幽在他肩头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昏睡过去。

这次睡得安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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