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的石墙在晨雾中泛着青
谢寻鹤单膝跪在寨门前,霜声剑横举过头,剑身上还沾着昨夜的血。他背上的烛幽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张艳丽的脸此刻白得透明,只有眼睫在不安地颤动。
持骨杖的老妪——寨民称她“桑阿嬷”——盯着谢寻鹤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像刀子,刮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心铃不会认错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树皮摩擦,“但汉人,你得告诉我,圣子为什么会把命交给你?”
寨墙上,数十张弓依然绷紧。苗民们的眼神里有警惕,有敌意,还有深藏的恐惧——他们看见谢寻鹤背上昏迷的烛幽,也看见寨外山谷里那些未来得及完全散去的蛊虫尸体。
谢寻鹤喉结动了动:“他为我挡了追杀。”
“为什么?”
“因为……”谢寻鹤顿了顿,想起烛幽笑着说“谁让你们碰我的人”,“因为他说,我是他的人。”
墙头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桑阿嬷的眼神骤然锐利。她向前一步,骨杖几乎戳到谢寻鹤鼻尖:“狂妄!圣子何等身份,岂会——”
话未说完,谢寻鹤怀里忽然响起清脆的铃声。
叮铃。
不是风,不是错觉。那枚哑巴蛊铃自己响了,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心跳。
桑阿嬷脸色大变,猛地后退半步:“心铃认主……怎么可能……”
她死死盯着谢寻鹤,半晌,缓缓放下骨杖。
“带他去竹楼。”她对身后吩咐,又看向谢寻鹤,“你,跟我来。但剑留下。”
谢寻鹤毫不犹豫地将霜声剑插在寨门前的青石地上,背起烛幽,跟桑阿嬷走进寨子。
苗寨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没有江南水乡的婉约,也没有中原城镇的规整。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彩布。女子们穿着绣满花鸟的衣裙,赤脚在石板路上行走,脚踝银铃叮当——没有缠足的束缚,她们步伐轻盈得像山间的鹿。
几个年轻女子围上来,看见烛幽的伤势,惊呼出声。
“桑阿嬷,圣子这是——”
“反噬,加外伤。”桑阿嬷推开一栋竹楼的门,“阿茶,准备药浴。阿月,去请蛊婆。”
竹楼里弥漫着草药味。谢寻鹤将烛幽放在竹榻上,正要退开,手腕却被抓住——是昏迷中的烛幽,手指冰凉,却攥得死紧。
“……别走。”他无意识地呓语。
谢寻鹤僵在原地。
桑阿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留下帮忙。其他人出去。”
药浴很快准备好。巨大的木桶里,热水蒸腾着诡异的墨绿色,水面漂浮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草药和虫壳。桑阿嬷指挥着谢寻鹤将烛幽的衣服尽数褪去——这次谢寻鹤没犹豫,但看见那些伤口和蛊纹时,还是心头一紧。
新伤叠旧伤,有些疤痕深得几乎见骨。
“这些都是圣子该受的。”桑阿嬷一边往水里撒药粉,一边冷淡地说,“每一任圣子都这样。蛊虫噬体,反噬伤身,还要防着中原人、防着族人、防着天下人。”
谢寻鹤扶着烛幽浸入药浴。热水触及伤口的瞬间,烛幽浑身痉挛,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
“按着他。”桑阿嬷说。
谢寻鹤双手按在烛幽肩上。隔着蒸腾的水汽,他看见烛幽紧皱的眉,看见他咬破的嘴唇,看见那些蛊纹在药力下隐隐发亮,像有生命般蠕动。
“他……一直这样疼?”谢寻鹤问。
“疼?”桑阿嬷扯了扯嘴角,“这才到哪。炼本命蛊那三年,他每天要在蛊窟里待六个时辰,让成千上万的蛊虫咬遍全身,直到身体记住每一种毒、每一种痛。”
她舀起一瓢药水,淋在烛幽肩头最深的那道伤口上。
“圣子不是荣耀,是诅咒。得了传承,就得担一族的命。他师父——上一任圣子,就是担不动,被反噬吞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谢寻鹤手指收紧。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烛幽’吗?”桑阿嬷看着他,“烛火照幽冥。他这一生,就是要在黑暗里点一盏灯,照亮别人,烧干自己。”
药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烛幽醒过一次,眼睛睁开一线,琥珀金的眸子涣散无神。他看见谢寻鹤,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昏过去。
结束后,谢寻鹤将人抱回竹榻。桑阿嬷拿来干净的苗衣——不是平时穿的艳丽款式,而是朴素的白色麻衣,像丧服。
“接下来三天是关键。”她严肃地说,“反噬伤了他的本命蛊,蛊弱则人弱。我需要你守着他,一旦有异动,立刻摇铃叫我。”
“异动?”
“七窍流血,皮肤浮现黑纹,或者……”桑阿嬷顿了顿,“或者说胡话,喊些不该喊的名字。”
她深深看了谢寻鹤一眼,转身离开。
竹楼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苗寨的日常声响:女子的说笑声,孩童的奔跑声,远处山歌悠扬。这里和中原太不一样了——谢寻鹤想起沈家后宅,那些女子连笑都得用袖子掩着口,脚步不能超过三寸。
他坐在竹榻边,看着烛幽沉睡的侧脸。
这人睡着时其实很乖,没了平日的张扬妖冶,眉眼舒展开,竟有几分少年气的干净。只是脸色太苍白,唇上也没血色,像一尊易碎的瓷偶。
谢寻鹤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额头的温度。
还是烫。
入夜时,寨子里送来饭菜。简单的竹筒饭,配腌菜和烤鱼。谢寻鹤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继续守着。
烛幽在半夜开始说胡话。
起初只是含糊的呓语,谢寻鹤听不清。后来声音大了些,是苗语,急促又破碎。谢寻鹤听不懂,但能听出其中的惊恐。
他摇响桑阿嬷留下的铜铃。
桑阿嬷很快赶来,检查后脸色凝重:“他在和本命蛊争夺控制权。反噬太深,‘红尘’想反客为主。”
“会怎样?”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桑阿嬷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她取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数十只发着微光的蓝色蛊虫。
“这是‘定魂蛊’,能暂时稳住他的心神。但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他自己。”她将蛊虫撒在烛幽心口,那些虫子立刻钻进皮肤,消失不见。
烛幽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按着他!”桑阿嬷低喝。
谢寻鹤整个人压上去,双手箍住烛幽的肩膀。身下的人像在经历酷刑,汗水浸透白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那些蛊纹疯狂闪烁,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窜动。
“楼月沉!”谢寻鹤第一次喊他的真名,“醒过来!”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