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林的夜晚,连月光都是绿的。
谢寻鹤背着烛幽在密林里狂奔,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利箭破空声。烛幽比他想的还要轻,背在肩上像片羽毛,可这片羽毛现在沉甸甸的——因为浸满了血。
“左…左边…”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像要散在风里,“有…有路…”
谢寻鹤来不及思考,顺着烛幽指的方向冲过去。那是一条被藤蔓遮掩的狭窄山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刚挤进去,追兵就到了。
“人呢?!”
“分头找!大人说了,圣子和那小子必须活捉!”
火把的光在缝隙外晃动。谢寻鹤屏住呼吸,感觉到背上烛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疼。
“放…放我下来…”烛幽轻声说,“你…你自己走…”
谢寻鹤没理他,又往缝隙深处挪了几丈。这里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但足够藏身。他把烛幽轻轻放在干燥处,转身就要去堵洞口。
“别…”烛幽抓住他衣角,“他们…有寻踪蛊…你出去…会被发现…”
“那怎么办?”
烛幽勉强抬起手,咬破指尖——血已经是乌黑的。他用血在洞口地面上画了个扭曲的符号,画完就瘫倒在地,喘得厉害。
“障目蛊…”他闭着眼,“能骗…骗一会儿…”
果然,外面的脚步声在洞口徘徊片刻,渐渐远去。但谢寻鹤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转回身,借着岩缝漏下的微光看烛幽。这人平日里艳丽得像团火,此刻却苍白如纸,五彩的苗衣被血浸得深一块浅一块,银饰也歪了,叮叮当当地响。
“伤在哪?”谢寻鹤蹲下。
“全身…”烛幽居然还有心思笑,“郎君要…要给我检查?”
谢寻鹤没接话,直接伸手解他衣带。烛幽“哎”了一声,但没力气拦。
外衣褪下,里衣黏在伤口上。谢寻鹤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金疮药,一直没用过。他小心翼翼撕开粘住的布料,手顿了顿。
烛幽背上,纵横交错的不仅是新伤。
从肩胛到腰际,布满了深色的旧疤,像某种诡丽的图腾。而在这些疤痕之上,覆盖着更复杂的纹路——是刺青,但又不是普通的刺青。那些线条在微光下隐隐流动,细看竟是无数微小的蛊虫嵌在皮肉里,组成一幅古老神秘的图案。
“看…看够了没…”烛幽声音发颤,不知是疼还是别的。
谢寻鹤回过神,开始处理伤口。最深的在左肩,是被某种利器贯穿的,血肉模糊。他倒上药粉,烛幽闷哼一声,指甲抠进地面。
“忍着。”
“郎君…好凶…”烛幽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都…都这样了…”
谢寻鹤没应声,手下动作却放轻了。他撕下自己里衣干净的布条,一圈圈包扎。烛幽的皮肤很凉,但那些蛊纹触上去却微微发热,像有生命。
包到一半,烛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黑血。谢寻鹤扶住他,感觉他身体烫得吓人——反噬加上伤口感染,再不治真会死。
“你…”他顿了顿,“有什么办法?”
“等…等我本命蛊…缓过来…”烛幽闭着眼,“但…但现在它…动不了…”
谢寻鹤沉默片刻,扶他坐好,自己盘腿坐在他对面,双掌抵在他后心。
“你做什么?”
“渡内力。”谢寻鹤言简意赅,“别说话。”
精纯的内力如暖流注入经脉。烛幽浑身一颤,那些黯淡的蛊纹竟微微亮起来。他咬着唇,额上渗出冷汗,但没再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外偶尔传来搜寻声,但始终没人发现这里。谢寻鹤内力消耗大半,脸色也开始发白,却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烛幽忽然身子一软,倒进他怀里。
谢寻鹤僵住。
“阿嬷…”怀里的人无意识地呢喃,额头抵着他肩膀,“月沉冷…”
月沉。
这是谢寻鹤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低头看烛幽——褪去了所有伪装和戏谑,这人眉宇间竟有几分稚气的脆弱,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生病时也会这样无意识地喊“娘”。那时他守在床边,觉得天地那么大,自己能做的却那么少。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很轻地拨开烛幽额前汗湿的发。
然后继续渡内力。
天亮时,烛幽的烧退了。
谢寻鹤几乎虚脱,靠着岩壁休息。怀里的人动了动,睁开眼睛,那双琥珀金的眸子还有些迷茫,待看清两人姿势后,先是怔了怔,随即弯起来。
“郎君…”声音沙哑,但已经带上了那熟悉的调子,“趁我昏迷,占我便宜?”
谢寻鹤立刻松手。烛幽没力气,软软滑下去,脑袋“咚”一声磕在石头上。
“哎哟!”他捂着头,委屈巴巴,“好疼…”
“自找的。”谢寻鹤别开脸,耳根却有点红。
烛幽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咳。谢寻鹤把水囊递过去,他接过来小口小口喝,喝完了舔舔嘴唇:“郎君喂的水,格外甜。”
“……”
“我昏迷时,”烛幽靠回岩壁,眼神落在洞口那滩干涸的血符上,“没说什么胡话吧?”
谢寻鹤顿了顿:“你说冷。”
“还有呢?”
“没了。”
烛幽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骗人。我肯定喊‘阿嬷’了。”
谢寻鹤没否认。
“阿嬷是养大我的人。”烛幽望着洞顶,语气平淡,“也是上一任圣子。我七岁时,她死了——炼本命蛊失败,被反噬,化成了蛊虫的养料。”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寻鹤却心头一凛。
“背上的蛊纹看见了吧?”烛幽侧过身,把伤口少的那边背对着他,“那是圣子的‘传承印’。每一任圣子死前,会把毕生炼的蛊封进继承人皮肉里。所以你看,”他指尖轻抚肩胛处一道深色纹路,“这里住着阿嬷的‘金翅蛊’,这里是她最得意的‘幻梦蛊’…”
他一个个指过去,像在介绍老朋友。
“疼吗?”谢寻鹤问。
“一开始疼。”烛幽回头看他,笑,“后来就习惯了。反正这些虫子乖得很,不吵不闹,比人好相处。”
谢寻鹤沉默。他想问“那你自己的本命蛊呢”,但没问出口。
倒是烛幽主动说了:“我的本命蛊,叫‘红尘’。”
“红尘?”
“嗯。阿嬷取的,她说我命里劫数都在红尘里,索性炼只蛊也叫这名,以毒攻毒。”烛幽眨眨眼,“结果炼出来是只废物——不能杀人,不能控人,只能…嗯,让人说真话。”
谢寻鹤想起村里那个族老。
“所以昨天你用的——”
“对,就是红尘。”烛幽叹气,“但它娇气得很,用一次要歇好久。昨天强开锦盒禁制,它受伤了,这才让我被反噬成这样。”
他说着,忽然伸手戳谢寻鹤脸颊:“喂,我都交代这么多了,你呢?沈家三少爷,怎么混到给人当镖师?”
谢寻鹤拍开他的手:“缺钱。”
“为什么缺钱?”
“母亲病了。”
烛幽不说话了。他看了谢寻鹤很久,久到谢寻鹤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不正经的,他却只是轻声道:“你娘一定很疼你。”
谢寻鹤喉头一哽。
“我阿嬷也是。”烛幽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小时候怕黑,她就在我屋里养了一窝萤火蛊,整夜整夜亮着。后来她死了,那些蛊虫也散了…我就再也不怕黑了。”
洞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鸟鸣,天亮了。
谢寻鹤起身去洞口查看,确认安全后回来,看见烛幽正试图自己包扎伤口——左手笨拙地绕绷带,绕得乱七八糟。
他走过去,接过布条。
烛幽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郎君又要帮我?”
“闭嘴。”
“哦。”
谢寻鹤重新给他包扎,这次熟练多了。烛幽乖乖坐着,忽然说:“谢寻鹤。”
“嗯?”
“你是我见过最呆的人。”烛幽笑,“也是最好的。”
谢寻鹤手一顿,没接话。
包好伤,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烛幽恢复了些力气,摸出个小银盒,打开,里面是几只米粒大的白色蛊虫。
“寻踪蛊的子虫。”他解释,“母虫在追兵手里,靠它找我们。我让子虫反噬,母虫那边应该已经乱了。”
“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