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贺兰骁,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说什么?”
“臣说,端慧皇贵妃已薨逝,恳请陛下准许我等将其及其随侍回到北芜。”贺兰骁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景帝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望着贺兰骁,“贺兰将军,端慧皇贵妃是朕的妃子,葬在大景皇陵。你要带她回北芜,凭什么?”
贺兰骁抬起头,对上景帝的目光,“凭她是北芜的公主。凭她远嫁异乡,至死未能归国。”
景帝沉默了很久。殿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帝王开口。
“端慧皇贵妃是大景的皇贵妃。”景帝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葬在大景的皇陵,受大景的香火。这是她的体面,也是大景的体面。你要带她回北芜,是想把这份体面也带走?”
贺兰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陛下,臣并非要夺走大景的体面。臣只是想带公主回家。她在北芜长大,在北芜有她的草原,有她的星光,有等她回家的人。”
“等她回家的人?”景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说朕没有好好待她?”
殿内的气氛更僵了。
谢臻放下酒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谢煜依旧低着头。谢砚坐在原处,手里的酒杯握得更紧了。
“臣不敢。”贺兰骁垂下眼帘,“臣只是替公主了却一桩心愿。”
景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端慧皇贵妃的尸骨,不能动。这是朕的底线。”
贺兰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不过,”景帝顿了顿,“朕可以在皇陵旁为她立一座衣冠冢,面向北芜。也算是……让她望一望家乡。至于她的随侍,贺兰将军想带走,随你。”
贺兰骁沉默了片刻,躬身行礼,“臣,谢陛下。”
他退回自己的席位,坐下。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宴席散后,贺兰骁站在驿站外的台阶上,夜风迎面扑来,他站了很久。
“将军。”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驿馆这边已经安排好了。”
贺兰骁没有回头,“让你查的事呢?”
副将压低声音,“六皇子府那边确实住着一个女子,身份不明,但六皇子对她颇为看重。进出都有人跟着,查不到更多。”
贺兰骁的手指微微收紧,“聂峰呢?”
“没有发现聂峰的踪迹。但六皇子府的护卫中有几个是从北芜跟过去的旧人,只是时日太久,无法确认具体是谁。”
贺兰骁沉默了片刻,“继续盯着,别惊动她。”
“是,只是将军,您怎么知道这六皇子府有问题。”
“她从前在那座皇宫里同他的关系最不一般,若她还活着,还在这皇城,从这六皇子查起是最可能查到线索的。”
副将犹豫了一下,“既然您已经确认公主还活着,为什么不直接……”
“直接什么?”贺兰骁转过身,看着他,“冲进六皇子府把人带走?还是去跟六皇子要人?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死人。一个葬在皇陵里的死人。我若贸然行事,不仅害了她,也会让北芜难做。”
副将垂下头,“属下思虑不周。”
贺兰骁收回目光,望着夜色中的皇城,“她不想认我。她有她的打算。我等得起。”
他走下台阶,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在月色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回廊尽头,沈时微房间的灯还亮着。谢砚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都暗了几分,才抬手敲门。
“进。”沈时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谢砚推门进去。沈时微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盆秋海棠,正揪枯叶。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有事?”
谢砚在桌边坐下,看着她,“睡不着。”
沈时微挑了挑眉,把手里的花盆放回桌上,“你还有睡不着的时候?”
“今天在街上,你看见他了。”
沈时微拧眉,“你监视我?”
“是保护,我怕你出事。”谢砚立马反驳。
“他想带你回北芜。”谢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在宴席上,他当着父皇的面,求父皇允准他将你的尸骨带回北芜。”
他盯着沈时微,目光从她眉眼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回眉眼,像是要把她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沈时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躲闪。
“他说,北芜有你的草原,有你的星光,有等你回家的人。”谢砚伸出手,指尖停在她脸侧,没有碰,只是悬在那里,隔着半寸的距离。
沈时微屏住了呼吸。
“岁岁。”他喊她,声音低得像是在呢喃,“你想回去吗?”
沈时微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指尖往前探了一寸,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肩侧的发丝。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擦过皮肤。可沈时微觉得那根手指有千钧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喝多了。”她说。
“没有。”谢砚说,“今晚没喝几杯。”
他的手指从她发丝滑到耳侧,又停住。沈时微偏过头,躲开了。谢砚的手悬在半空,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指,看了很久。
“你躲我。”他说,声音很平静,可沈时微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暗沉沉的、浓稠的、像是要把她淹没的东西。
沈时微猛地站起身,“谢砚,你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