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走了,皇帝也失了刚才盛怒气焰,颓然坐于龙椅上。
“雉奴,你觉得李淳风的话可信吗?”
李治侍立在旁:“儿臣一向不信神鬼玄说。”
皇帝叹道:“朕年轻的时候也不信,只是现在,父皇担心你……”
李治立刻做出保证:“父皇放心,儿臣必定竭尽所能守护李唐天下!”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阶下所剩妃嫔,想到那所谓“女武”就在其中,自己却又不能杀,心中气闷,对李治道:“让剩下的人一个一个到朕面前来,朕要仔细看看。”
李治遵命,让侍卫将剩下妃嫔排成一队,一一觐见。
皇帝与李治一一相看,越看越觉得谶言离谱,这些妃嫔大多出身名门,都是娇生惯养,平日里走两步都要喊累,让她们谋夺天下,恐怕连自己的寝宫都走不出去。
直到看见眼眶发红的刘美人也来觐见,皇帝忍不住笑了:“唉,看来朕真是老糊涂了,竟会相信谶言这种无稽之谈。”
然后对李治道:“说到谶言,有一句什么‘老君当治,李弘当出’的谶言从西晋年间流传至今,也没见有应谶之人,可见这种事确实不可信。”
李治笑道:“既然姓李,说不定就是我李家后世子孙呢。”
皇帝也笑:“可不是,我看等太子妃给你生了嫡子就起名叫李弘好了。”
李治但笑不语。
父子二人说笑间,又一袅娜身影上前拜见。
“臣妾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皇帝与李治看见她俱是一愣,同时出言唤道:“武才人?”
说实话,皇帝其实快忘了后宫中还有这么个人,她这几年还不如刘美人起眼,皇帝对她最深的印象就是当年马场她那一番驯服狮子骢的言论,一个二八少女如此狠辣暴戾,让他很不喜欢。
若那句谶言对应的是她,那可就……
李治看见她更是心口狂跳,冷汗直冒,双手背到身后攥得死紧。
她、她、她……
“陛下?”武照不知他二人怎么了,出言唤道。
皇帝回过神来,神色如常道:“媚娘,朕许久未见你了,近来在做什么?”
武照近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又不能这样回话,就一如既往地道:“臣妾在练字。”
皇帝笑着点头:“对,朕记得你王字写得好。”
顿了一下,又道:“朕近来身体不适,每日批阅奏折很是疲惫,你来立政殿侍候吧。”
武照不明所以,屈膝应道:“是。”
*
武照和其他妃嫔一起出了两仪殿,李治紧跟着也出来了,经过武照身边时看了她一眼,径直往前去了。
武照绞着手指想了想,慢慢跟了上去。
走到半路李治就把侍从遣走了,趁四下无人隐入一座假山后,武照到时被他一下拽了过去。
武照跌入他怀里,站稳后立刻推开他,恼怒道:“干什么?”
李治看着眼前还像小女孩一样对自己生气的武照,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她就是谶言中所说之人。
“自今不过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
“杀唐子孙殆尽!”
李淳风的话言犹在耳,李治只觉得遍体生寒。
“刘美人的狗死了,是你杀的吗?”
李治的声音低沉,像是不舒服。
武照抬头看了他一眼,坦然点头:“嗯。”
她的神情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为什么这样做?”
“一条恶犬留着干嘛!你不是也请陛下去杀了吗?你就是要问我这个?”
武照转身要走,被李治伸手拉住。
李治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我想跟你说,在父皇身边伺候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可再有这样的……暴烈言行。”
武照回头看他:“你觉得我暴烈?”
李治将她拉回怀里,万分轻柔地将她搂抱住,低头在她额角轻吻了一下:“不,我觉得你做的很对。”
“不过这种事不用你出手,我会办好的。”
他执起武照白皙柔嫩的手,轻轻抚摸:“这双手,还是不要沾血的好。”
武照把手抽出来,转身背对了他,冷声道:“可我就是喜欢亲手惩治让我不开心的东西。”
*
武照去立政殿服侍,虽然与李治见面的次数多了,但比之前还要疏远,是真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武照感觉皇帝在观察她,很仔细的观察。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李治的话是对的,她必须谨言慎行。
皇帝有时候甚至会询问她一些政事,她自然不敢多言。
而且每当这时候李治就很紧张,皇帝看不出来,她能看出来。
李治每次紧张的时候面上虽然从容如常,但是手指总是会捏住一点东西,有时是衣角,有时是奏折,指尖都会捏得发白。
武照总是能依据李治的一些暗示说出合适的话,所以皇帝越观察越觉得这就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女人。
没什么特别的。
连初入宫时的锋芒都没了。
温良谦恭,婉约柔顺。
私下里,皇帝问李治:“你觉得她是吗?”
李治毫不犹豫道:“不是。”
皇帝道:“朕也觉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