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声音。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电流声、甚至楼下花坛里蚯蚓翻动泥土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股浑浊的泥石流,不管不顾地灌进他的脑海里。
“滚开……都滚开……”
白洛洛抱着头,把自己塞进了那个狭小的衣柜里。
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在那些没有安全感的岁月里,狭窄、黑暗、封闭的空间,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他蜷缩在几件大衣下,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但这根本无济于事。声音是直接作用在听觉神经上的。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宿舍,而是变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他仿佛又看到了福利院那个漏水的地下室,看到了那些狰狞扭曲的异种,看到了满地的血……
“呃啊……”
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白洛洛的指甲深深扣进衣柜的木板,抓出一道道木屑。他在发抖,但他在忍耐。哪怕是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他依然咬紧了牙关,没有让自己彻底崩溃尖叫。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响起了尖锐的电子提示音。
那是塔内S级哨兵监测系统的红色警报——只有当哨兵的精神阈值突破临界点时,才会直接联通到监护向导的终端。
“滴——!权限通过。”
大门的生物锁被从外部强行开启。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却不显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外面湿冷的雨气卷入室内。
“白洛洛?”
男人的声音在客厅响起,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脚步声穿过客厅,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向卧室逼近。对于一个S级向导来说,定位一只失控边缘的哨兵并不算什么。
卧室门被推开。
脚步声停在了衣柜前。
一股冷冽的气息降临。像是沸腾的开水里投入了一块寒冰。房间里狂暴躁动的哨兵信息素瞬间被另一种深沉的力量压制。
衣柜门被拉开了。
顾清舟站在那里。
他显然是接到警报后匆忙赶来的,没穿制服,随意披着件羊绒开衫,发丝垂在额前,甚至没来得及戴眼镜。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雨。
顾清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衣柜里的人。他能感觉到白洛洛现在的状态——像一只受了重伤、濒临失控却还在对着虚空龇牙的野兽。那个虽然杂乱但充满生机的精神图景此刻一片狼藉,那只孟加拉白虎缩在深处无助咆哮。
疼。
顾清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那份即使在崩溃边缘依然试图自控的倔强。
他放轻脚步,蹲下身。
衣柜里很黑,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白洛洛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浑身被冷汗湿透,因为用力忍耐,嘴唇都被咬破了,渗出一丝血迹。
顾清舟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先释放了精神体。
墨,那条巨大的黑王蛇无声游进衣柜,用冰凉的鳞片轻轻贴上白洛洛滚烫的小腿。熟悉的檀木香和旧书纸张的味道让白洛洛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攻击,只是忍耐。
确认没有排斥反应后,顾清舟才缓缓探身进去。
对于高大的他来说这有些困难,但他毫不在意。他跪在地上,张开双臂,像一个坚固的堡垒,将那个发抖的小团子整个笼罩在怀里。
“……”
白洛洛感觉到了热源,本能地想要挣扎。
但下一秒,一只大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那只手干燥、温暖,掌心带着薄薄的茧。随着那只手的覆盖,世界突然安静了。
无孔不入的噪音被物理隔绝,紧接着是精神疏导。顾清舟的精神力像是一场温柔的潮汐,深蓝、静谧。它没有强行修复或压制,而是温柔地包裹住那些尖锐的棱角。
白洛洛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像漂浮在云端。他慢慢松开抱头的双手,在黑暗中凭本能寻找热源,一头扎进顾清舟怀里,把脸深深埋进颈窝,呼吸着男人身上的味道。
顾清舟顺势收紧手臂,一只手依旧捂着白洛洛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很稳。
“没事了。”
声音通过精神链接直接传递到脑海里,低沉、笃定。
【我在。】
白洛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种终于落地的感觉。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用怕,不用撑着。
他在顾清舟怀里蹭了蹭,眼泪蹭湿了昂贵的真丝睡衣。
“……顾清舟。”他哑着嗓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好吵。”
【我知道。】顾清舟的回应带着一丝笑意,【所以我把它们都关在外面了。】
衣柜里很挤,两个大男人缩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但此刻,这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只有顾清舟的心跳声。
白洛洛慢慢闭上眼,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在意识陷入黑暗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被人管着……也不全是坏事。
顾清舟低头看着怀里平复呼吸的少年。借着微光,他看到白洛洛眼角的泪珠和被咬破的嘴唇。那张平时张牙舞爪的脸此刻显得格外乖巧,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破碎感。
顾清舟眼神变得很深。
他低下头,在白洛洛乱糟糟的粉发上轻轻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