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的雨季总是连绵。前一刻还是闷热的低压，下一秒，天空就像是被撕裂一般，倾倒出带着辐射尘埃的酸雨。

地下二层的维修车间里，空气循环系统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喘气。这里到处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纠缠不清的线缆和散发着机油味的金属外壳。

“一共两千三百点。”

陈希头也不抬，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噼啪作响，“看在咱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份上，零头给你抹了，收你两千三。”

“你不如去抢！”

白洛洛坐在旁边的工作台上，两条腿晃荡着，手里抛着那枚刚修好的通讯耳钉，“就换个信号接收器，你要我两千三？黑店啊！”

“那是军用级的抗干扰芯片，还有防水涂层。”

陈希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镜，终于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熊猫眼，“而且，是你自己不小心把他扔到洗衣机里的。那是精密电子元件，不是你的袜子。”

白洛洛理亏地撇了撇嘴，把耳钉重新戴回左耳。

“记账。”他跳下工作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等发了津贴给你。”

“你那津贴？”陈希翻了个白眼，从那一堆零件里扒拉出一罐不知放了多久的可乐，拉开拉环，“早就被顾顾问扣光了吧？听说你上次为了写检讨，把人家一万多的钢笔都给捏断了？”

“……那是意外。”

白洛洛的声音明显弱了几分。他抓起桌上的一把螺丝刀，无聊地在手里转着圈，“而且顾清舟也没真扣我钱……虽然他嘴上那么说。”

陈希喝了一口可乐，看着眼前这个正盯着窗外发呆的少年。

外面的雨声渐渐大了，打在金属穹顶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声。

白洛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了手里的螺丝刀，原本晃荡的双腿也停了下来，整个人显出一种微妙的紧绷感。

“要下大了。”白洛洛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陈希看着他的侧脸。

在那一瞬间，陈希的思绪恍惚了一下，仿佛穿透了这充满了机油味和高科技设备的塔内车间，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阴暗潮湿的福利院地下室。

那时候的白洛洛，还没有现在这么精致的作战服，也没有S级向导做监护人。他穿着一件不知道是哪好心人捐赠的、大了三圈的破旧毛衣，袖口磨得全是毛边。

但在那群灰头土脸、为了半个发霉馒头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孤儿里，白洛洛就像是一团在垃圾堆里燃烧的火。

陈希记得很清楚。

有一次，福利院那个总是克扣口粮的胖厨师喝醉了，拿着擀面杖要打一个偷吃的小女孩。其他的孩子都吓得缩在墙角发抖，只有白洛洛冲了上去。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岁？瘦得像只猴子，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抱着那个两百斤胖子的腿死咬不放，哪怕被擀面杖敲得头破血流也不松口。

最后，胖子怕了。

那个总是笑得一脸谄媚实则心狠手辣的大人，被一个孩子的眼神吓退了。

从那天起，白洛洛就成了那群孩子的头儿。

他总是走在最前面，昂着那颗不知道哪来的高傲脑袋，像个巡视领地的小狮子。他会把抢来的干净食物分给生病的陈希，会帮被欺负的女孩出头，会用那双还没长大的拳头把比他高一头的混混揍得满地找牙。

那是陈希记忆里最耀眼的光。

哪怕是在那个充满了绝望和恶臭的泥潭里，白洛洛也活得漂亮、张扬，天不怕地不怕。

除了……打雷。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在头顶炸开，那是穿透了数层隔音装甲传来的雷声。废土的雷暴总是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低频震动。

白洛洛手边的螺丝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在瞬间苍白，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那种刚才还带着点痞气的神情像是被这一声雷鸣震碎了。

“喂。”

陈希放下了可乐，刚才的回忆被打断。他看着白洛洛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那个敢单挑异种、敢对着首席哨兵竖中指的疯狗白洛洛，会被这一声雷吓得脸色发白？

这大概是只有陈希知道的秘密。

在福利院的那些雷雨夜，那个白天威风凛凛的孩子王，会缩在漏水的床板下面，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抖得像只刚出生的鹌鹑。

“你要不要先回去？”

陈希没有拆穿他的恐惧，只是指了指墙上的时钟，“我要关门了。这破天气，搞不好又要断电。”

白洛洛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泛白，似乎在努力压制着某种翻涌上来的不适。

过了好几秒，他才捡起地上的螺丝刀，重新扔回桌上。

“走了。”

他拉起卫衣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发哑，“记得把那个防水涂层再给我加厚点。”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车间，背影仓促得像是在逃亡。

……

回到宿舍的时候，暴雨已经彻底接管了世界。

对于S级哨兵来说，五感在这一刻成了最残酷的刑具。雨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被放大了数百倍。风声变成了尖锐的哨音，在他脑子里拉扯着每一根神经。偶尔炸响的雷声，更像是重锤直接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唔……”

白洛洛踉跄着撞开了宿舍的门，连鞋都顾不上脱，直接冲进了卧室。

疼。头疼欲裂。

以前在地下拳场留下的旧伤，那些早就愈合的骨折处，此刻都在隐隐作痛。那是感官神游的前兆。他的精神屏障在这一刻变得薄如蝉翼，外界的一切信息都在疯狂地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