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针在空转。
那种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给这个寂静的深夜计时。
白洛洛的呼吸变得有些重。刚才那口威士忌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于从未接触过高纯度酒精的哨兵体质来说,后劲来得比想象中快。
他的脸颊发烫,像是刚跑完十公里,那种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没有松开抓着顾清舟衣襟的手。那是一种本能的抓握,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样。
顾清舟没有动。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怀里的人把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他的手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白洛洛的头发,动作很慢,带着某种催眠的韵律。
“困了?”
顾清舟的声音很低,胸腔的震动顺着贴合的皮肤传导过来。
白洛洛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几乎是在蹭。
“不困。”
他嘟囔着,声音有点含糊,“头晕。地板在晃。”
顾清舟伸手关掉了唱片机。
那恼人的沙沙声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哨兵的代谢快。”
顾清舟把那个空了的酒杯放到茶几上,玻璃与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再过十分钟你就清醒了。”
“不想清醒。”
白洛洛突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那双翠绿色的瞳孔有些涣散,却直勾勾地盯着顾清舟。
“清醒了就要去训练。就要去打怪兽。就要听那些老头子唠叨。”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顾清舟的下巴,撇了撇嘴。
“还要听你训话。”
顾清舟抓住了那根作乱的手指。
“我什么时候训过你?”
“天天训。”
白洛洛想要抽回手,但没用力,反而顺势握住了顾清舟的手掌,“‘白洛洛,把鞋穿好’。‘白洛洛,不许吃垃圾食品’。‘白洛洛,你没有任何战术’。”
他学着顾清舟的语气,虽然学得一点都不像,但他自己似乎觉得很有趣,嘿嘿笑了起来,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顾清舟笑着看他,这个小家伙平时张牙舞爪、现在却赖在他怀里撒酒疯。
“那是因为你确实没穿鞋,确实在吃垃圾,也确实没有战术。”
顾清舟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就是个老古板。”
白洛洛哼了一声,把脸埋进顾清舟的掌心里蹭了蹭,“除了大白,没人受得了你。”
地毯上的大白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耳朵抖了一下,但并没有睁开眼睛。它正享受着墨的“按摩”——那条黑蛇正沿着它的脊椎缓缓游动,冰冷的鳞片刮过皮毛,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顾清舟没有反驳。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白洛洛的眼角。那里的皮肤很薄,有些发红。
“去洗澡。”
顾清舟说,“一身汗味。”
“不去。”
白洛洛拒绝得很干脆,“动不了。腿软。”
他是真的腿软。酒精麻痹了神经,让原本绷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滩融化的草莓冰淇淋。
“那我抱你去。”
顾清舟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要。”
白洛洛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活不撒手,“就这么坐会儿。”
他把耳朵贴在顾清舟的胸口。
“这儿暖和。”
顾清舟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好,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洛洛能躺得更平展些。
“那就再坐十分钟。”
这是妥协。也是纵容。
时间在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白洛洛的手指在顾清舟的衬衫扣子上抠来抠去。那是无意识的小动作,却让顾清舟有些心猿意马。
但他什么都没做。
这种时候,这种氛围,任何带有情-欲色彩的动作都显得多余。
这是一种比-性-更亲密的连接。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触碰敏-感部位,仅仅是体温的交换,呼吸的同步,就足以填满那个巨大的空洞。
“顾清舟。”
白洛洛突然开口。
“嗯。”
“以后……等仗打完了,你要去哪?”
这个问题很突兀。在这个随时可能死去的时代,谈论未来是一件奢侈甚至忌讳的事情。
顾清舟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
他说的是实话。作为塔的利刃,作为守护者,他的命运早已和这道防线绑在了一起。
“我想过。”
白洛洛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顾清舟的腿上,看着他的下巴,“我想去海边。”
“海边全是辐射。”顾清舟打破了他的幻想。
“那就去没有辐射的海边!”
白洛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书上说,以前的海是蓝色的。还有沙滩,还有椰子树。我想去那里开个拳馆。教人怎么强身健体。”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对某种不可能存在的未来的憧憬。
“然后呢?”顾清舟问。
“然后……我就在那养老。”
白洛洛想了想,“养一只大白那样的猫。天天晒太阳。喝可乐。吃草莓慕斯。”
“就这些?”
“嗯……还得有个人给我做饭。”
白洛洛瞥了顾清舟一眼,眼神有些闪躲,“那个……你会做饭吗?我是说,除了煲汤和草莓慕斯之外的。”
顾清舟低头看他。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
“会。”
顾清舟说,“我会做红烧肉。还会做糖醋排骨。”
白洛洛咽了口口水。
“那……那你也一起来吧。”
他说得很大方,像是在施舍,“反正你也老了,打不动了。正好给我看门。”
顾清舟被气笑了。看门?堂堂S级向导,静默者,给一个退役拳手看门?
“行。”
顾清舟捏了捏他的鼻子,“只要你发得起工资。”
“我很贵的!”
白洛洛拍开他的手,“到时候我的拳馆肯定爆满!我有的是钱!”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未来的蓝图。
顾清舟静静地听着。
他不忍心告诉白洛洛,现在的海洋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死水,里面游荡着比陆地上更恐怖的巨兽。
有些梦,还是留着比较好。
十分钟到了。
顾清舟看了一眼手表。
“好了。”
他拍了拍白洛洛的屁股,“梦做完了。该洗澡了。”
“哎呀你烦死了!”
白洛洛抱怨着,但还是乖乖地坐了起来。酒劲确实散得差不多了。那种眩晕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黏腻的不适感。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借你的浴室用用。”
白洛洛熟门熟路地走向浴室,“我的沐浴露用完了。我要用你的。”
浴室门关上了。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水声。
还有白洛洛哼歌的声音。依然是那个跑调的调子,但在顾清舟听来,却比刚才那张黑胶唱片还要动听。
顾清舟起身,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酒杯。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