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个喧嚣沸腾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这里仿佛是时间的避难所。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刺眼的霓虹光污染,只留下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红茶干燥后的香气,那是顾清舟特有的味道,一种让人神经松弛的镇静剂。
白洛洛踢掉脚上的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那种柔软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
他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劲儿里完全缓过来,但那种狂欢后的空虚感已经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肾上腺素消退后,身体变得沉重,连带着那颗一直躁动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坐。”
顾清舟指了指那张深棕色的真皮沙发。
白洛洛没客气,整个人陷了进去。沙发很软,像是一个巨大的怀抱,瞬间吞没了他。
顾清舟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房间角落的那台老式黑胶唱片机前。那是一台真正的古董,木质的外壳上有着岁月留下的划痕,唱针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冷光。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张唱片。封面上是一个戴着墨镜的长发男人,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红与黑。
“听点别的。”
顾清舟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白洛洛解释,“今晚太吵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唱片放在转盘上,轻轻拨动唱臂。
滋——滋——
细微的电流声响起,那是灰尘在唱道里跳舞的声音。紧接着,吉他的声音切了进来。粗砺,沧桑,带着一种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的质感。
那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经过精密合成的电子音,每一个音符都完美得无可挑剔。这个声音是脏的,是活的,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尘土味。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溶化……”
男人的嗓音响了起来。有些沙哑,有些漫不经心,却又深情得让人心颤。
白洛洛不懂这是什么歌。他不认识伍佰,也不知道什么是挪威的森林。在他的认知里,森林是危险的代名词,里面藏着异种和辐射。
但他听懂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孤独。
一种站在废墟之上,看着世界崩塌,却依然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孤独。
白洛洛原本还在晃荡的小腿慢慢停了下来。
他看着顾清舟。
那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唱片机前,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威士忌。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就像这首歌一样。
顾清舟转过身,看到了白洛洛的眼神。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神采飞扬,而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有些茫然,有些无措。
“怎么了?”
顾清舟走过来,在沙发旁坐下。
“不好听?”
“不是……”
白洛洛摇了摇头。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在福利院的屋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那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虚无感。
顾清舟没说话。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这是伍佰。”
他放下酒杯,伸手揽过白洛洛的肩膀,让少年靠在自己怀里,“几百年前的人。那时候地球还没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那时候……人也这么难过吗?”
白洛洛把脸贴在顾清舟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人总是难过的。”
顾清舟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节奏和着音乐,“无论在哪个时代。因为总有抓不住的东西,总有留不住的人。”
唱片转动。歌曲换了一首。
这次的声音更加嘶吼,更加狂野。
“一无所有……”
崔健的声音像是从地底喷涌而出的岩浆。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白洛洛听着那句“一无所有”,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是哨兵。是塔里的兵器。除了这具身体,除了这对拳头,他确实一无所有。
没有家,没有亲人,甚至连那个所谓的“白洛洛”的名字,也是福利院的院长随口起的。如果有一天他战死了,会被扔进焚化炉,变成一捧灰。然后会有新的哨兵顶替他的位置,穿上他的编号。
世界不会记得他。
“顾清舟……”
白洛洛突然抓紧了顾清舟的衬衫,指节用力。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