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的穹顶被全息投影染成了绚烂的极光色。那些平日里只显示警报和数据的巨大屏幕,此刻滚动播放着胜利的标语和烟花特效。
空气循环系统似乎也加入了某种兴奋剂,输送进来的风里带着廉价香槟和烤肉的焦香。
这是C区清剿战役后的第三天。为了庆祝防线向外推进了五公里,也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次胜利,塔高层破例开放了上城区的中央大厅,举办这场全员参与的庆功宴。
对于长期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类们来说,这种狂欢是必要的麻醉剂。
大厅里人头攒动。平日里泾渭分明的阶级界限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模糊。
穿着外骨骼装甲的哨兵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勾肩搭背,大声吹嘘着各自的功绩。酒杯碰撞的声音、毫无节制的笑声、重金属音乐的轰鸣,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顾清舟坐在二楼的露台上。这里相对安静,能俯瞰整个舞池。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与周围那些举着啤酒杯狂饮的人格格不入。
墨盘在他的椅背上,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周围的所有人,划分成一座孤岛。
沈默书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手里晃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
“不去下面玩玩?”
沈默书指了指楼下那片沸腾的人海,“听说这次来了不少新人向导,都在打听那位传说中的‘静默者’在哪里。”
顾清舟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
“太吵。”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粉白色的身影。
白洛洛正在被围攻。
当然,不是那种需要动用武力的围攻。
“洛哥!跳个舞呗!我刚学的探戈!”
“白爷,赏个脸?我那边有私藏的好酒!”
“洛洛,别理他们,跟我去那边坐坐?”
一群哨兵向导围着白洛洛,像是一群求偶的孔雀,争先恐后地展示着自己的羽毛。其中不乏像雷啸这样身强力壮的A级哨兵,此刻却都腆着脸,笑得一脸讨好。
白洛洛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侧精致的锁骨。下身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裤脚挽起。
他手里抓着一把烤串,嘴里塞得满满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面对众人的邀请,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肉,然后把剩下的烤串往旁边那个看起来稍微顺眼点的向导手里一塞。
“不跳。”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顺便用纸擦了擦嘴上的油,“跟你们跳没劲。一个个硬得像石头,踩了脚还得我赔医药费。”
雷啸不死心,挤上前去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我皮糙肉厚,不怕踩!来嘛,妹妹、小白……啊不,白爷!”
白洛洛翻了个白眼,身体灵活地一矮,从雷啸的手臂下钻了出去。
“说了不跳就是不跳。”
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灰尘,“我要自己玩。”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些惋惜的叹气声,径直走向了舞池中央。
DJ恰好切歌了。原本舒缓的爵士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鼓点。那种低频的震动像是心脏的搏动,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舞池里的人群开始疯狂扭动。
白洛洛站在人群中间,周围尽是挥舞的手臂和晃动的身体。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酒精的微醺味道,并不好闻,但足够真实。
音乐的节奏钻进他的耳朵,顺着神经流遍全身。
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章法。只是顺着身体的本能,随着那个鼓点,轻轻地晃动肩膀。然后是腰,是腿,是手臂。
他跳得并不专业。没有那些向导们优雅标准的舞步,也没有哨兵们那种充满力量感的炫技。
动作很碎,很乱。时而像是在拳台上躲避攻击的滑步,时而像是在荒原上奔跑的跳跃。
但他笑得很开心。
那并不是给别人看的。没有社交辞令的虚伪,没有讨好卖乖的刻意。
只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就像是一只被关久了的小兽,终于回到了属于它的森林。
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不成形的弧线,粉白色的头发随着动作飞扬,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划过脸颊,汇聚在下巴尖,然后随着一个甩头的动作飞溅出去。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皮肤白得发光,眉眼弯弯,眼睛很亮,那种如同野草般的力量。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整个大厅的灯火,又像是盛着一整个星空。
他不在乎周围有没有人看他。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异种,没有污染,没有该死的体能测试,也没有那个总是管着他的顾清舟。
只有音乐,和自由。
他甚至还跟着音乐哼了几句,虽然调子跑到了外星球,但他丝毫不在意。
那种生命力是如此的蓬勃,如此的耀眼。
顾清舟坐在二楼,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都没喝。他的目光紧紧地粘在那个身影上。
他见过白洛洛很多样子。
见过他精神力失控、暴怒,眼神凶狠得像狼。见过他因为吃不到糖而委屈嘟嘴,像只被抢了食的猫。也见过他在睡梦中毫无防备地蜷缩,脆弱得像瓷娃娃。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白洛洛。这么闪耀……光芒万丈。
顾清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欲望。虽然他不得不承认,看着那截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腰肢,看着那双在牛仔裤包裹下修长有力的腿,他确实有了反应。
但更多的是一种震撼。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和绝望的废土世界里,竟然还能开出这样一朵花。
野蛮生长,肆无忌惮。不为了取悦谁,只为了自己盛开。
“啧啧。”
沈默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破了顾清舟的沉思,“看呆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顾清舟回过神,收回视线,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闭嘴。”
他放下茶杯,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口。
“不过说真的。”
沈默书看着楼下那个还在疯玩的身影,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连我这个看惯了生死的人都觉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