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那点火气突然就散了。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白洛洛脸颊上溅到的墨渍。
“如果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顾清舟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下次在战场上,因为急躁而送命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白洛洛愣住了,那根在他脑子里紧绷的弦,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回去坐好。”
顾清舟收回手,指尖上染着那点墨迹,“我这里还有备用的笔。”
盘踞在门口的黑蛇缓缓松开了身体,重新游回了阴影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白洛洛靠在门上,大口喘了两口气。
他看着顾清舟走回桌边的背影,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手。最后,他还是低着头,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慢吞吞地挪回椅子上。
“……没有下次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不会再弄坏笔,还是不会再试图逃跑。
顾清舟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支笔,耐造的那种。
“写吧。”
……
两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在书桌的一角。
白洛洛还在写。
他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躁动。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脸几乎要贴到纸面上。那只原本总是握拳的手,此刻正别扭地捏着笔杆,一笔一划地描摹着那些枯燥的文字。
顾清舟早就放下了报纸。
他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这只小老虎安静下来的时候,确实很乖。粉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白得晃眼,上面却沾满了黑色的墨迹,有一种凌乱的反差感。
突然,白洛洛停下了笔。
他皱着眉,甩了甩手,发出“嘶”的一声。
顾清舟立刻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
“疼……”
白洛洛把手举起来,一脸委屈地看着顾清舟,“手指头疼。”
顾清舟伸手拉过他的手,凑到台灯下仔细看了看。
只见那根中指的侧面,因为长时间用力过猛地抵着笔杆,已经磨破了一层皮,露出了里面粉嫩的肉,周围还红肿了一圈。
哨兵的皮肤虽然坚韧,但也经不住这种死命的摩擦。这傻孩子,估计是把握笔当成了握刀,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顾清舟叹了口气。
那种严厉大家长的伪装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笨。”
他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他站起身,把那支笔从白洛洛手里抽走,扔回笔筒里。
“今天就到这儿。”
“啊?”
白洛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不用写了?!”
“去医院。”
顾清舟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处理一下伤口。”
“这点小伤不用去医院吧……”白洛洛看着那个小破皮,觉得有点丢人。他以前断了肋骨都没哼一声。
“闭嘴。”
顾清舟拉起他那只脏兮兮的手,避开伤口的位置,“感染了会影响手指灵活性。你是想以后打拳都翘着兰花指吗?”
白洛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走走走!去医院!”
……
塔附属医院,急诊科走廊。
这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沈默书刚做完一台手术,正摘着口罩从手术室出来,就看到了走廊尽头那奇怪的一幕。
自己的好友,那个平日里洁癖严重、衣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的S级向导,此刻正牵着一个少年的手腕。
而那个少年,正是全塔闻名的刺头白洛洛。
白洛洛的手上全是黑色的墨水,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配上那头粉毛和一脸不爽的表情,滑稽又有点……可爱。
顾清舟正低着头,跟护士说着什么。
“……最好用温和一点的消毒水,他怕疼。”
沈默书听到顾清舟这么说,挑了挑眉,脚步停了下来。
他靠在墙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的印象里,顾清舟处理不听话的哨兵,手段向来是简单粗暴的。要么是精神穿刺让对方睡上三天,要么是直接扔进重力室练到趴下。
那个被称为“静默者”的男人,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耐心?
居然在教小孩写字?还因为小孩写字磨破了皮,亲自带到医院来包扎?
“沈医生?”
旁边的小护士看到他,打了个招呼。
这一声惊动了那边的两个人。
顾清舟转过头,看到了沈默书。他的神色很坦然,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尴尬。
倒是白洛洛,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小学生,下意识地想把那只脏手藏到身后,结果扯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嗯?这是怎么了?”
沈默书走过去,视线在白洛洛那只手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炸了墨水厂了?”
“练字。”
顾清舟淡淡地回答,“修身养性。”
“噗——”
沈默书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看着白洛洛那副憋屈的样子,又看了看顾清舟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老顾啊老顾。”
沈默书摇了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顾清舟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这哪是在训小孩儿……分明是在磨珍珠啊。”
顾清舟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了一眼身边那个还在对着手指吹气的少年,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软。
“珍珠如果蒙了尘,”他轻声说道,“总是要擦一擦的。”
白洛洛没听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喂!能不能快点!”
他不耐烦地催促道,“我都饿死了!顾清舟你说过包扎完带我去吃夜宵的!我要吃两份……不,三份炒饭!”
“只能吃清淡的。”
顾清舟转过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海鲜粥。”
“啊——?!又是粥?!”
走廊里回荡着少年的惨叫声,和男人不容置疑的脚步声。
沈默书看着他们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塔里的日子,以后怕是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