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行动组的训练生活开始后的第二周，平静被一份来自后勤部的加急账单打破了。

顾清舟坐在那张沉香木办公桌后，手边是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另一边则是那张列得密密麻麻的赔偿清单。

“C区第14号路灯损毁（粉碎性骨折）。”

“补给站B-7外墙破裂（直径半米的大洞）。”

“巡逻机器人3号核心线路烧毁（疑似被重物击打）。”

顾清舟放下清单，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一向是知道这个漂亮哨兵是爱闯祸的，但是没想到……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上午的一个紧急清剿任务，原本只是去清理几只闯入外环的低阶异种。这种任务对于白洛洛来说，就像是饭后散步一样简单。

但问题就出在“简单”上。白洛洛嫌弃同队的B级哨兵动作慢，直接单枪匹马冲了进去。异种确实被秒杀了，但因为追求速度且力量失控，那一片的公共设施也跟着遭了殃。

塔的高层对此很不满。纪律委员会的那帮老顽固已经在起草处分通知书了，甚至提议要暂停白洛洛的执勤资格，把他扔进禁闭室反省半个月。

顾清舟用十分钟的时间驳回了那个提议，并签下了这份赔偿单。

理由很简单：这把刀必须握在他手里。

“咚。”

办公室的门被踢开，白洛洛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脸上还沾着一点灰，但神情却是一副“老子刚打了胜仗”的嚣张模样。那件已经在上次训练中报废的卫衣换成了一件新的，依旧是宽大的款式，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贴着创可贴的小臂。

“找我干嘛？”

他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如果是为了那几个破路灯，我已经知道错了。下次我尽量……轻点。”

他说得毫无诚意，眼神还在往顾清舟桌上的点心盘子上飘。

顾清舟没有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黑丝绒盒子推过去。

“这是什么？”

白洛洛眼睛一亮，刚才的防备瞬间卸下了一半，“奖励？我就知道！那几个异种我杀得可漂亮了，一拳一个……”

他兴冲冲地凑过去，打开了盒子。

笑容僵在了脸上。

盒子里躺着的不是什么勋章，也不是什么限量口味的棒棒糖，而是一支笔。

一支通体漆黑、笔尖泛着冷光的钢笔。

“……哈？”

紧接着，一本厚厚的《塔所属觉醒者行为规范与守则（修订版）》被扔到了他面前。

“抄写第三章，《关于公共设施保护与团队协作的重要性》。”顾清舟端起茶杯，语气平淡，“直到你能背下来为止。”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疯了吧？！”白洛洛跳起来，“我是哨兵！我是去杀异种的！你让我像小学生一样抄书？！”

“这是‘内部管教’。”

顾清舟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或者，你想去纪律委员会的黑屋子里关半个月？”

白洛洛噎了一下。

“可是……可是我也不会用这个啊！”

他举着那支钢笔，一脸崩溃，“现在的终端打字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要用这种几百年前的老古董？！”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学会控制力度。”

顾清舟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白洛洛噎了一下，最后还是在小黑屋的威胁下，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翻了个白眼，抓起那支钢笔。

他的手习惯了握拳，习惯了握匕首，习惯了扣动扳机，唯独不习惯握这种精细脆弱的东西。

那支价值不菲的古董钢笔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可怜，像是随时会被捏碎。

“第一条：觉醒者应当……”

白洛洛咬着牙，在顾清舟铺好的白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嗤——”

笔尖划破了纸张，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墨痕。

“……”

顾清舟抬眼看了看，“这张废了。重写。”

白洛洛深吸一口气，忍住把桌子掀翻的冲动，换了一张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以及钢笔尖在纸上摩擦出的“沙沙”声。

顾清舟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看似在阅读，实则余光一直落在对面那个身影上。

白洛洛坐得歪七扭八。他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神游发呆，整个人像是有多动症一样。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痛苦，眉头紧皱，咬着下唇，仿佛他在进行的不是抄写，而是一场生离死别的战斗。

这对他来说，确实比打架难多了。

打架只需要释放本能，而写字需要克制。

每一笔，每一划，都需要他控制住那只足以击穿钢板的手，让力量收敛在毫厘之间。

十分钟过去了。

白洛洛只写了三行字。而且那字迹……

顾清舟扫了一眼。大概只有狂草书法家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人类的文字。墨团到处都是，有的字大得像拳头，有的字小得像蚂蚁。

“啪！”

一声脆响，那支钢笔终于不堪重负，在白洛洛一次烦躁的用力下，断成两截。墨水炸开，溅了白洛洛一手，连带着那张惨不忍睹的纸，还有顾清舟那张昂贵的实木桌子，全都遭了殃。

白洛洛看着满手的黑墨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断了。

“我不写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断笔摔在地上，“爱谁写谁写吧！”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站住。”

身后传来顾清舟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怒气，甚至还带着翻动报纸的轻微声响。

白洛洛充耳不闻，伸手就要去拉门把手。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降临。

那不是物理阻挡，而是S级向导的精神压制。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水银。白洛洛的手指停在距离门把手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一条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游出。

墨并没有攻击他，只是懒洋洋地盘踞在门前，直立起上半身，那双冰冷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白洛洛。

随着它的出现，属于S级向导的精神威压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白洛洛整个人笼罩在内。

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让人腿软的臣服感。

白洛洛作为哨兵的本能在他脑海里疯狂尖叫：危险！服从！

他僵在原地，背对着顾清舟，肩膀微微颤抖。

“我有说过你可以走了吗？”

顾清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白洛洛听到了书页合上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

那个男人走到了他身后。

那种压迫感更强了。白洛洛感觉自己的后颈皮都要炸开了，那是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第二百零一遍。”

顾清舟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语气淡漠，“这支笔是限量版，一万二。加上桌子的清理费，一共两万。从你的津贴里扣。”

白洛洛猛地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瞪着顾清舟。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你这是欺负人！”

他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就是想整我！”

顾清舟看着他。这个满手墨水的少年，此时眼里依旧是倔强的，却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