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摆放着大屁股电视机,还在播放新闻。
“近日,绛阙集团董事长之女被爆长期遭校园霸凌,据了解,虞氏并未作出回应。”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腔调,字正腔圆。
画面切到一栋他太熟悉的建筑——绛阙集团十五年前的总部大楼,比后来低了好几层,外墙的颜色也不一样。
右下角的时间戳跳动着:1998年12月1日 11:20。
他盯着那个时间,盯了很久。
绛阙集团董事长之女。那不就是虞明月么。
他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搓了搓眼睛。
靠……
虞明月的性格怎么会被霸凌?还是长期?
他有些没缓过神来,走过去把电视线拔了。
播报员的声音瞬间被切断,屋子里归于平静,也阴暗的让人压抑。
他想起之前爸妈追求高级,贴的破瓷砖,全是黑灰色的,家里一年,二十四小时,有十五个小时都在开灯,花的电费都上万了,也不舍把瓷砖敲碎重新装。
他缓了一分钟后,再次插上电,把电视开了。
电视屏幕呈现出原来的频道,一点也不卡顿,时间还是原来的。
姜唯羲皱着眉头,双手握着大屁股电视机晃了晃它。
直到他看到右上角两个字“直播”。
他的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两个字,愣在原地,双手也垂落在身体两侧,眉头皱的很高。
一九九八……
我十七,明月也十七。
姜唯羲猛地回神,拔腿跑向大门,大门开了的那一瞬间,光亮插了进来,让他的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
天光大亮,竟然下过雪,雪已经铺满脚下的路。
他一只脚踩进去,大雪裹着他的腿,已经到了脚踝上方。
他大步向前跑,拦了俩公交车,公交车司机盯着他看,他才想起来要投币,他的心里慌了起来,脑子里在想怎么混过去,他佯装搜刮外套口袋,竟然发现自己还有一沓钱,两张一百,两张十块,两张一块,他往里头投了一块钱,心里默默感谢自己高中不怎么花钱,就喜欢把零花钱揣口袋。
车上大部分前排已经满了,他只好坐后车厢。
虞家老宅,公交车并不路过,只能停在最近站点。
他下了车就直奔虞家老宅,虞明月父母家是比较传统的中式院子,大部分都是实木组装。
他走进那座院子,发现院子门敞着,他进了院子大门,也是有些纳闷。
不过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这破天气,还有这时代,应该也是不需要人守,大家都不会闯进来找死吧。
他刚走进去,就听到明亮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他定睛一看,那个女孩扎着双马尾,粉色大肠圈扎着,头发蓬松到自然卷。
她弯着腰在地上摞雪,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只不小心从年画上掉下来的小福娃,坨成圆的,嘴里嘟囔着什么,随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雪球扔进家门。
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一只站不稳的小企鹅,她捧着雪球用力扔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跟着往前倾,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几下才站稳,棉袄上的雪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站在雪地里气喘吁吁的,浑身上下沾满了雪沫子,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那一刻她不像什么绛阙集团的大小姐。
她大声喊着:“你们才是扫把星!你们才是天生坏种!”
他被这场面有些愣住,她的声音很尖锐,和三十二岁的声线判若两人。
虞明月扔完雪球后,突然发觉余光里有个人影,她侧过身发现了姜唯羲。
她侧过身的瞬间,目光撞上了他的。
他的脸看不太清,隔得太远,又被周边树枝的影子切得零碎,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
雪花又零零散散地开始飘落。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隔着漫天雪花,隔着十五年的时光,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过了。
她在打量他,从头到脚,从大衣到皮鞋,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又回到他的脸上。她大概在判断这个陌生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是看热闹的还是另有目的。
可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藏不住任何心思,所有的疑问和不安都明晃晃地写在里面。
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半辈子的雨。
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是黏稠的,像冬天凝固的蜂蜜,流不动,更化不开。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恍惚,有一瞬间的失神,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圆滚滚的、扎着双马尾的、气鼓鼓的小女孩,就是后来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惊愕过后,是止不尽的温柔。温柔里又混着心疼,混着愧疚,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他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好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怕这一切都是一场即将死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