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霏是吃软不吃硬的。
至少当心理层面确实孤单无依的燕子京在她眼前又请求撒娇又耍无赖,她没办法做到完全凭计划和理智行事。
虽然这家伙肯定有一半是装的。
“去做透析要带的单子在哪里?”她一边问着,一边搭手帮燕子京更换出门的衣服。
“应该在床头的抽屉里……阿嚏!”
病房里的空调特地调高了几度,但脱掉病号服上衣后,赤裸着上半身的他还是狠狠打了个冷战。
谭霏的目光在他锁骨下方用低敏胶带固定的留置导管插口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很快拿起绒面的秋衣给他套头穿上。
也许是不习惯由这个总是发号施令的人来做这种类似于服侍的事情,燕子京的动作有些不自然的迟钝,结果惹得眼前的人不悦咂嘴。
“啧,快点!想感冒是不是?”
“我又看不见!”他脱口而出这个貌似万能的理由,谭霏憋闷地用鼻子叹息了一声,不再出言催促。
燕子京莫名有点得意。
不管讲话多刻薄无情,她确实是很在意他的身体健康。
配合着把秋衣、针织开衫、羽绒服都穿好后,他用有些天真的口吻问道:“为什么你们把「伤寒」叫作「感冒」?这两个字和‘受寒着凉’分明毫无关系。”
“不知道。”谭霏用敷衍又不耐的语气给出坦诚的回答。
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挑衅道:“哟,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她翻了个无声的白眼,拆了个无菌口罩遮住他那双蠢蠢欲动想继续吐出嘲弄言语的嘴巴。
但这层薄薄的材料可堵不住燕子京的嘴,“明明发展了一千多年,你们现代人却将原本简单明了的字词莫名换成一些毫无意义的字眼……哎哟!”
谭霏把弹性极佳的花灰色羊绒针织帽一把罩在他整个脑袋上,然后不冷不热地开口道:“你的头现在像个长了绒毛的大鸡蛋——这种描述够简单明了了吗?”
燕子京摸索着把帽子调整到正常的位置,嗓音闷闷地抱怨她小心眼。
“是啊,所以少惹我不爽。”
谭霏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替他把卡在耳朵后面的卷边帽沿又往下拉了拉,确保柔软的面料完全遮住耳朵。
再围上围巾、换上雪地靴,就终于能出门了。
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去做透析需要的纸质单据,仔细收进自己的名牌挎包里。
“行了,走吧。”
谭霏一边说着,一边扯着燕子京的羽绒服袖子往门口走。
“哎哎哎你走慢点!”
刚走出病房就听到他发出有些急切的声音,她被迫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了看两个人的脚下。
“我这是正常走路速度,你腿那么长还跟不上?中午不是吃过饭了?”
燕子京暗自撇了一下嘴,然后用无辜的语气道:“我看不见当然不敢走快,万一绊倒怎么办?”
“你看不见我看得见,路上有危险我会提醒你的。”谭霏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因为已经比预计时间延迟了,纤细的眉毛皱得更紧。
“但我心里会不安害怕啊。”
真是麻烦死了……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刻意压制着语气里的烦躁:“那冯姐和孙祺平时是怎么带你出去的?”
——燕子京等的就是这句。
“都是像这样搀着我。”他自然无比地挽住她的手臂,隔着双方厚厚的冬装,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住了。
试探有效。看来她并不习惯和男子有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
只要没有恶意,即便她为难也没办法躲避和反击。算是一个破绽。
但谭霏为难的并不只是挽手臂这种动作,她今天穿了双中跟的皮靴,更小的身高差意味着双方脸庞更近的距离,他挽手臂的动作也就更顺手更紧密。
睫毛都能数清楚了……她不喜欢这样如同连体婴一样的姿势,走廊上的病人都在看这边,很尴尬别扭。
要是被误会成不正当的关系,她的名声……
“不是已经迟到了吗?你怎么还在发呆?”
燕子京微微低头,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询问。
嘁!是怪谁啊?
谭霏扭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抬脚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燕子京口罩下的唇瓣微微勾起,不再给她添多余的麻烦。
尽管她走着走着就习惯性地加快了脚步,他也没有因为不能视物而踢到或踩到她的鞋子。
***
两个人顺利地上了出租车,燕子京先于谭霏熟练地报出了透析中心的地址,像个精力旺盛爱表现的孩子。
然而,到了第二个路口等红绿灯时,他就慢慢把头偏向了她的肩膀,直至切实地靠了上去。
谭霏的身体又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