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霏没有遵守本就模棱两可的承诺,周日上午就回了上海。
团队对于前一天项目上的突发状况无法在线上有效地达成共识,必须要线下开会讨论。
再加上总部那边有新领域的项目要开,她还得去总部出席立项会议。
等开完了一天的会,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她连在外面好好吃顿晚餐的精力都没了,只想驱车回家叫个外卖。
从总部开车回家,会经过一段高架。这条路她不常开,为了不错过下高架的路口,她特地关掉了车载音响的音乐,让注意力集中。
但很快,又有其他事情逼得她不得不一心二用——
「护工冯玉兰,给您来电。」手机的智能ai助手播报道。
她以为是医院那边有什么重要的指示需要转告,便下达了“接听”的指令。
然而,电话那头响起的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冯姐不在旁边。”
谭霏诧异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手机屏幕,很快又重新看着前方的路况。
“怎么了?”她语气平淡地问道。
“你今日……还来吗?”他的声音又低又轻,谭霏分辨不出他的真实情绪,便只回复了字面意思:
“我上午就离开扬州了。”
燕子京沉默了两秒,“那你下次何时再来?”
“不知道,太忙了。”
“不是说下周给我安排了手术吗?”
“是啊,第二次了流程你也熟悉了,我没时间就不过来了。”
“那下周末呢?”
“没时间,忙。”
“再下下周呢?冯姐说是跨年的节日,叫「元旦」。”
“那就更忙了,我来不了。”
她拒绝的口吻一次比一次冷淡敷衍,燕子京的耐心被磨得所剩无几,深吸了一口气后略带烦躁地加重语气问道:“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
“我要忙工作啊燕公子,省得某人质疑我只有嘴上说忙。”她漫不经心地笑道,“既然我挤时间去探病某人还不领情,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隐隐约约地,她听到燕子京似乎嘀咕了一句“真记仇”。
“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前方就快到下高架的路口了,谭霏正准备手动结束通话,车载音响里冷不防传出一声字正腔圆的“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把手放回了方向盘上。
“我昨晚……只是嘴上说说的,从来没想过要对你恩将仇报。”
“能说出来就说明你想过,少虚情假意了。”谭霏打着方向盘将车开下高架,嘴上下意识地反驳他话语中的逻辑漏洞。
燕子京急了:“我发誓!真的没有,而且永远都不会有!”
情绪化的表达更难突破谭霏的心防,她云淡风轻地回道:“现代人不吃发誓这一套了,燕公子。”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有郁闷的沉重呼吸声萦绕在她的耳边。
车内热空调开久了本就闷得不太舒服,谭霏再一次地准备挂掉电话——
“我以……我亲人的在天之灵发誓……真的没有想过要恩将仇报地害你,昨天真的是开玩笑的。”
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的低落语气,让车内的空气都变得潮湿了。
谭霏想起他全麻效果没过时说过自己亲人都不在世了,胸口措不及防地抽痛了一下。
她将车靠边停下,侧头望着窗外快速驶过的汽车残影发了一会儿呆,才平静地开口道:“我会让冯姐和孙祺每天把电视机打开调到新闻节目,你想了解「现代」可以多听听节目里播报的现实里发生的事情。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们,但是提问要动脑子,别暴露了身份。”
他追问她什么时候再去,不就是为了让她更多地介绍这个时代的事情吗?她愿意给出不用亲自到场也可以满足他需求的方案,某种程度上算是接受他的道歉了。
但燕子京闷闷地“哦”了一声,似乎还是有点失望。
事不过三,谭霏这一次果断地挂了电话。
不过在重新上路前,她点进护工微信群,语音输入了一段消息。
「留意一下医院附近的甜品店或者小吃店,问问医生哪些他能吃,一口也行。他能吃的就给他买一点尝尝,最好别重样。」
***
给燕子京办户籍,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特地找了一家只有八十几岁的无子无女的独居老人的户口本给他上。
谭霏忙工作走不开,便打电话告诉燕子京是时候假装恢复部分记忆了,好让两个护工带他去派出所“补办”身份证。
但邮寄地址,要填她的。
身份证落在旁人手里能做的坏事可太多了,这方面她谁都信不过。
弄户口期间,燕子京不止一次地用两个护工的手机打电话给她,这在她看来也是颇有风险的举动。
他又看不见,怎么确定旁边或者门外没有人偷听?而且本身用别人手机通话就有被录音的可能。
所以她每次都岔开话题,随便聊几句就挂了电话,但似乎让他积累了不少被冷落的怨气。
当谭霏拿到燕子京的身份证,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办一张电话卡,再买一台有无障碍功能的手机,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存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