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她想从旁边走开,燕子京伸出手臂一拦,恰好撑在触感冰凉、材质不明的“墙壁”上。
“你该不会是故意在我面前这么训冯姐的吧?”他问出一个忽然在脑中闪过的疑问,“指桑骂槐,敲打我?”
谭霏不知是对他的话起了反应,还是被他限制自己行动的举动惊讶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看来你还有点脑子。”
依旧轻视的口吻让燕子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索性抬起另一条手臂,意气用事地把她圈在由自己掌控的狭小空间中。
“我看你的脑子也不是很够用,居然在这种状态下还挑衅一个身材比你高大强壮的男人?”
虽说嚣张跋扈的富家或官家子弟出门都会带着家仆或者护卫示威壮势,但她到这边来见自己好像都是独自一人。他突然好奇她是哪来的底气?是因为喊一声就会有这里的人进来帮她吗?
没准她此刻感觉到危机感或者冒犯感了,就脱下高傲从容的上位者面具,气急败坏地叫人来给他点苦头吃。
燕子京的脑中上演着多种假设场面,一个走神就被从正面推开了。
“强壮?你摸摸你自己,瘦得肋骨都能弹琵琶了,宰了放到肉铺都没人买的知道吗?”
他语塞了片刻,然后用不满的鼻息呼了一口气,转身回床边坐下。
“你该不是靠嘴巴损人赚那么多钱的吧?”直白的怨怼或者挑衅对她毫无作用,他便也拐着弯嘲讽道。
刚好,他还不知道她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谭霏并不接话,只是在病房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打开各种柜子和抽屉查看。
“我让他们两个给你买秋冬的衣服,放在哪了?”
燕子京已经能熟练分辨出这些家具开关的声音了,哼着气更加阴阳怪气道:“你不是打开过那个柜子了吗?比我还眼瞎啊?”
谭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太确定地问道:“就两条加绒的裤子和棉服外套?”
这里生活的人的服饰都和燕子京的既有认知不同,但他还是能通过她描述的字眼和曾经经手摸过的衣服对上号。
“是啊,你想让他们把整个铺子的厚衣服都买回来吗?”他又离不开这医院,也穿不了太多衣服吧。
他过过铺张奢华的日子,但不是非过这种日子不可。
谭霏一言不发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又要怪他们太过节省、亏待我了?”他用揶揄的口吻试探道。
她依旧不说话,起身去拿了什么回来,很快一股清爽的柑橘味就钻进了燕子京的鼻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谭霏一边剥着大概是冯姐买回来的橘子,一边语气毫无波澜地重新起了一个话头,“是在嫌我没有亲自照顾你吗?”
燕子京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皱眉抬高声音:“当然不是!你少自作多情了!”
为了不让自己的否认听起来过于苍白,他说完又接着补充道:“冯姐和孙祺怎么看都比你会照顾人,有他们俩我好得很!”
然而,谭霏像一句都没听到一样,“我的时间很金贵,半个时辰的收入就顶他们一个月的薪资了,你对我来说没有重要到这种地步。”
轻描淡写中带着一丝微妙的遗憾安抚,说完还吃了一片橘子,发出了细微咀嚼的声音。
燕子京瞪大眼睛,错愕于她自以为是的曲解,一下子不知道该从何反驳。
他当然没觉得自己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只是看不惯她作为仅仅付出金钱的强者对付出时间和精力的弱者肆意挑剔责备的态度罢了。
但悖论在于,他能享受到那两人体贴的照顾,正是因为她花了钱。
燕子京干燥的嘴唇张了又张,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郁闷的叹息,认命地心平气和道:
“我没你想的那么离不开人,待在这里也快一个月了,基本的衣食起居已经不需要他们来照顾了,撤走吧。”
“我说了,你在这里没有决定权。”
“啧,你能不……唔!”
燕子京心中的不爽情绪被她固执又独裁的回应重新点燃,刚张嘴要和她争论,嘴里就被塞了一大块橘子。
——起码有四瓣,堵得他舌头都动不了。
“下周会再进行一个手术,在你身上做两个用于血液透析的通路,一个在手臂上,需要时间成熟,一个在脖子或者锁骨下,是等第一个成熟期间使用的,都需要很严格的日常护理。你既然自己在手术同意书上按手印了就说明愿意对自己的健康负责。想解毒复明就放下无聊的自尊心,只管听话就行了,我知道怎样对你最好。”
燕子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嘴里的橘子吃下去的了,只感觉酸甜的汁水滋润了嘴唇和喉咙,却也把堵塞感带到了胸口深处。
让他安心当一只被悉心呵护的金丝雀的意思吗……可她明明对他完全不了解,说什么“我知道怎样对你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