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姐去哪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谭霏淡淡地问着，又把衣服重新盖到了燕子京的身上。

其实仔细回忆一下，她虽然说话带刺，但每次都不会追究他被刺激后略显失态无理的言行。

当然，他原本也很少在同一个人面前频繁失态，一个以复仇为毕生所愿的人是不可能在“克制”上有短板的。这女子可太有“本事”了。

“你挡住我的太阳了。”燕子京用残余着少量火气的口吻抱怨了一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他以为这个人会反唇相讥地回怼一句，然而话音刚落，无形的温暖就重新洒在了他的脸上。

谭霏往旁边走了两步，但并未坐下，似乎是习惯用俯视的角度与人对话交谈。

真是个矛盾的人。

“去买橘子了。”他微微扭过头，不太情愿地给予她想要的答案。

“橘子……？”简单的复述词句中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不解，随后，便是语气比秋风还寒凉的追问：“去哪里买？”

“说是医院门口对面。”燕子京答完，立刻后悔了，因为他从谭霏加重的呼吸中听出了切实的怒气。

“什么橘子非得在那时候买？把看不见的病人一个人丢在开放的公共场合，你是怎么想的？我要是个手持利刃的精神病变态，他刚才在楼下已经被我捅死了。平时看新闻吗？”

回到病房后，谭霏关紧房门，便直接开始训斥冯姐。

她没有避着燕子京，不留情面的尖锐口吻听得他刚在床边坐下就又站了起来。

“喂，我怎可能……”

他试图反驳她危言耸听的假设，但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加重不爽情绪的低沉女声打断道：“你闭嘴。”

除了声音，谭霏似乎还抬脚朝他走了过来，淡雅的檀木香气逼近……然后擦肩而过。

“嘀”的一声，她启动了那个会释放暖风的他们称之为“空调”的东西。

但随之继续的诘问依旧咄咄逼人：“而且为什么让他穿这么少下楼？现在是十一月中旬了，是觉得反正在医院感冒了也容易治是吗？”

“我看天气……”门口的方向传来唯唯诺诺的回应，燕子京虽然没亲眼“见”过这个细心温柔地照顾了自己近一个月的和蔼妇人，却能想象出她被谭霏这一通强势又苛刻的问责吓到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面朝谭霏，沉下声音替冯姐解释道：“是我自己不想穿那么多出门的，你怪错人了，实在想骂人就骂我。”

话音刚落，他收获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燕子京当然不指望这种意气草率的言辞能熄灭她的负面情绪，只要能转移她的注意力，目的也达到了——虽然他二人争论起来的场面可能会让冯姐更紧张尴尬。

——“骂你有什么意义吗？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是谁，在这里没有决定权。”

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谭霏直接用他装失忆这件事否定了他发言的价值。

这女人……明明不信他是真的失忆了……

燕子京不服气地暗自握紧拳头，只短暂地走神了一瞬，又听到她对冯姐发难道：

“我刚开始雇你的时候是考虑到你女儿长期在这里住院治疗，来照顾其他病人既在地点上方便又能减轻你家的医药费负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给你的薪酬是专业护工的两倍，不要求你有专业护工的知识和经验，你只要用和照顾你女儿一样的用心程度照顾他就行了。这不难做到吧？你扪心自问会同意你女儿在深秋穿那么少下楼吗？还把她一个人留在楼下长椅上？”

真是个明算账的“大好人”。只要对方有一点疏忽犯错，就会把最初的周全善意翻出来加重审判的筹码。

燕子京也是当过雇主的人，他知道谭霏的思维没错，只是觉得她的态度有点过了。上次她离开后，冯姐还劝他对她友善一点顾虑她的心情。

冯姐被狠狠戳中软肋，忍着哭腔连连道歉，听得他心里很憋闷。

偏偏谭霏好像没感情似的，还下了驱逐令：“别在这里哭，影响病人休息，出去转转，心情平复了再回来。”

“好……真的对不住，谭小姐……”

冯姐小声应着，再次道歉后开门离去。

燕子京拧紧眉头，凭借着对病房布局的熟悉，环起手臂绕过病床朝谭霏走了过去。

“你这个只管花钱的甩手掌柜不在的时候，都是冯姐和孙祺在照顾我。我是大活人，又不是金丝雀，你为了这么点小事发脾气不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吗？”

他循着那股香味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第一次用了居高临下的口吻和姿态和她交谈。

谭霏的身材比寻常女子要高，大概与他鼻尖齐平，如果不借用体型优势压制住她的气势，根本不能让这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正视自己。

燕子京能敏锐地感觉到她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觉得，因为我是出钱的雇主。”

谭霏的语气很冷淡，但语速却不自然地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