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做完的第三天，燕子京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但刀口还在作疼，加上不能视物，护士只允许他在护工的陪同下去病房外的走廊上走一个来回。

这几日也没什么需要上下楼折腾的检查，孙祺怕他无聊，便提出可以读书给他听。

“之前我在养老院当志愿者的时候，经常读书给老人听的，你有什么想听的故事吗？我去买书来念给你听。”

话本子吗？打发时间倒也不错。

“什么样的故事都有吗？”

“爱情、冒险、科幻、灵异……或者简单一点的童话故事？我怕背景太复杂的故事，你现在听不懂。”

童话……是给小孩子听的话本？

燕子京暗自撇嘴，无视这句小看他的话，挑了个陌生的字眼询问道：“‘科幻’是什么意思？"

“科幻就是科学幻想，一般以未来为背景，幻想很多目前达不到的科技和文明水平……总之是一种很天马行空的类型。”

比“这里”的一切还要天马行空吗？

燕子京的求知欲难得打了退堂鼓，如果未知的事物和定义太多，反而丧失了听故事的趣味了。

他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有没有……好人被坏人陷害，死里逃生后筹谋多年成功复仇的故事？”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听和自己真实经历重合的故事，燕子京也不至于从虚构的话本子里找感同身受的共鸣。但他自苏醒后遇到的所有人和事，都太不真实了。

原本在报仇雪冤和解毒活命之间，他压抑着毒入骨髓的痛苦和恐惧，毅然选择了前者。事成之后，本能地对人间的留恋又让他贪心地想活下去，可惜最后一丝生的机会已经用来换取了仇人伏法。

他不曾后悔过，但未及而立之年的大好年华，很难毫无波澜地赴黄泉路。

结果，将死之际就真的被一群有着神奇医术的人救了。他貌似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尽管身体上的疼痛是真的，吃到嘴里的食物是真的，嗅到的气味是真的……但他入夜就寝时，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这是弥留之际的奇幻梦境。

现在哪怕能找到一点熟悉的共同之处都好，不然他会觉得自己是一朵凋零落水、随波逐流的枯花。

“复仇……”孙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那就《基督山伯爵》吧！虽然是外国的小说，但是挺有名的。”

外国？他说过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本地学生，应该没有去别国游历或者经商的经验，竟也有这种能轻易获取别国书籍的法子？

“这故事大致讲的什么？”

“主角是一艘船的船长副手，受船长委托去给国王党派的人送信，但却遭到两个卑鄙小人和法官的陷害，被打入牢狱。一位狱友向他传授各种知识，并在临终前把埋于基督山岛有宝藏的秘密告诉了他。主角越狱后找到了宝藏，成为大富翁，从此化名为基督山伯爵，精心策划报仇成功，也报答了帮助过自己的恩人。”

居然也有“船”的要素，真巧。

不过……

“能白得一批宝藏作为复仇本钱，真让人羡慕。”燕子京不易察觉地苦笑了一下，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扬州燕氏的灭门惨案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被歹人觊觎宝物所致了。而他能为复仇积累富可敌国的资财，也是花了多年的心血营运而得的。

这话本子里的主人公还真是好运。

孙祺听不出他话里的复杂情绪，只单纯地解释道：“复仇小说这样写才爽嘛，不然花太多篇幅在主角吃苦受难上，读者就不乐意看了。”

“……是吗？”燕子京抽动了一下眉梢。

“不过复仇的过程真的很精彩，我还是挺推荐的，要听吗？我傍晚交班之后去书店买，明天就能念给你听了。”

燕子京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听，那就麻烦你了。”

***

据说这本《基督山伯爵》有七十多万字，孙祺一天当班的时间里根本念不完。

燕子京便让冯姐在无事时接着念给自己听。

虽然故事中有很多他不懂的词语，人名也很奇怪，但基本不影响对情节的理解。望文生义加联系上下文，能猜个八成。

他听得津津有味，转眼就到了「周末」。

“小伙子，今天是个大晴天，要不要去楼下晒晒太阳？”

上午，护士来换完药后，冯姐就这么提议道。

可是如果那个人今天来，岂不是会错过了？

燕子京脑子里下意识地冒出这个疑问，但转念一想：错过就等着呗，这里的大夫和护士还会怠慢她不成？

“好，下去透透气。”他还没离开这栋楼过呢。

出门的时候，冯姐想给他在单薄的衣服外面再加一层，但他并不觉得现下的气温有多冷，便拒绝了。她便只带了一条面料柔软的小毛毯，给他披在肩上。

“要去哪里啊？”冯姐扶着他刚在走廊上走了几步，他就听到了护士顾苓的声音。

“我看今天天气蛮好的，带他下去晒晒太阳，总闷在病房里也不好。”

“那吃午饭的时候记得回来。”

“好的。”

走进「电梯」后，燕子京低声询问道：“一日三餐必须在房里吃吗？不能去其他馆子或者酒楼？”

这里的厨子手艺可太一般了，虽然他看不见“色”，但“香”和“味”和他以前用苦肉计坐牢吃过的牢饭有一拼。

冯姐带着笑意回道：“病号餐吃多了嘴馋了是不是？”

这不是嘴馋的问题吧。那个人出手那么大方，不至于在伙食上克扣费用，他就想吃正常的饭菜不行吗？

燕子京没把这番话直说出来，但表情已然出卖了他。

冯姐拍了拍他的背，温柔地安抚道：“你病得比较重，所以饮食得严格按照医生的吩咐。等你病好了，就能想吃什么吃什么啦。”

切，哄小孩呢。况且他怎么能确定这群人真的能把他彻底治好？

起码得等他恢复视力，他们的承诺才算可信。

「电梯」到达了一楼，门一开，燕子京就明显感觉到楼下比自己以往去过的楼层要热闹不少。

“跟紧我哦，别被人撞到了。”冯姐把他的胳膊挽在腋下，小声嘱咐道。

同样是站立着，燕子京能凭借她说话发声的位置大概判断出她的身量。此时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头顶与他肩膀齐平的小个子妇人像母鸡护崽一样带着他穿过有些嘈杂的人群的画面，忍不住露出了柔软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