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那个人好高……”
“好帅啊……是明星吗?”
“快快快……拍下来上网搜搜……”
燕子京感受到周围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下意识地朝似乎在讨论他的声音的方向转头,但听到“好像看不见”、“居然是瞎子”这样的话语,又很快低下了头,胸口一阵滞涩难受。
冯姐也听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夹住他的手臂加快脚步。
终于出了住院部的大楼,听觉环境一下子宽广了很多,燕子京的心绪也平静了很多。
“去花圃那边坐一会儿吧,那边没什么人。”年长的女声体贴地说道。
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身上披着的小毛毯。
外头的气温比他想象得要凉,虽然能感觉到阳光沐浴在身上的暖意,但稍微有点风吹过就冷嗖嗖的。
可他不愿再麻烦冯姐上楼去拿衣服了。
两个人坐在花圃边的长椅上,冯姐继续给燕子京念那本《基督山伯爵》。
正讲到主人公把仇人逼入绝境的情节,精彩又痛快,他听入迷了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说道:“医院对面新开了一家水果店,好像在搞活动,我去给你买一点吧?想吃什么?”
燕子京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橘子吧。”秋天该吃橘子的。
“行,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很快的。”冯姐欣然地说着,把书放到了他的腿上。
听着她兴奋离开的脚步声,燕子京叹了口气,用手轻抚了一遍触感和想象中有出入的书籍封皮,然后随意地把手放在摊开的书页中央,起一个镇纸的作用。
越临近正午,阳光越灿烂。他习惯性地闭目,回味着戛然而止的故事情节。
一阵不大不小的风自身畔掠过,寒意裹着淡淡的花香袭来。
他睁开眼睛恍惚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只是花圃中鲜花散发的香味。
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在西域的时候也接触过香薰香料之物,但无法仅靠几次措手不及的近距离接触就分辨出来她具体用了哪几种花香的香料。
只觉得和她那个性子挺搭——宛如一阵席卷了花田的狂风,不由分说地袭面而来,馥郁的香气随强悍的风力灌得满鼻子都是,几乎无法呼吸。
燕子京很不服气自己居然有朝一日成了被掌控压制的弱者,对方还是一个所有人口中的“大善人”。
这种没有立场和资格不满的境地,更让他难以心平气和地面对她。
如果忽略她那些刻薄霸道的用词和口吻只对她的好意做出反应,他会觉得自己被驯养了。
抗拒附着在善意果实外面的尖刺,是他在她面前唯一的自由。
也许他才是不讲道理的那个吧……
踩到树枝的细微声响唤回了燕子京的意识,他以为是冯姐买完水果回来了,便侧头唤了一声。
然而,对方没说一个字,沉默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笼罩在了对方的阴影下,失去了阳光洒下的暖意,他四肢都微微渗出了冷汗。
是谁?
失明后被迫训练得灵敏的嗅觉闻到了一股全然陌生的气味,像是焚香又像是檀木的味道,淡雅沉静,却在他心上点燃了一簇忐忑摇曳的火苗。
“阁下哪位?”
燕子京故作镇定地发问,手上缓缓将分量不轻的书籍合起。
倘若只有失明,他倒还能凭借听力和触觉与人过上几招,但如今的身体状态实在堪忧。如果对方真的来者不善,那他只能把书作为武器丢出去然后伺机逃走了。
也不知道在这里呼救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优先选择还是依靠自己吧。
就在他快速回忆从住院楼门口行至此处的路线和其他细节,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地图,那股陌生的浅淡香气就环绕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硬质封面封底的书籍,心跳加速地屏住了呼吸——
“你该不会是想用书砸我吧?”
熟悉的女声响起,他错愕地微张着嘴唇,虚惊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会是她……
燕子京还愣神着,真切又温暖的感觉从正面覆盖了上来,带着那股他错认的气味从脖子开始盖得严严实实。
原本容易联想到肃穆清冷的香气,被阳光烘过后,居然成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好闻味道。
他脸上莫名有些发烫,有些发干的嘴唇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尴尬的气氛。
“你这样真的很像容易被人贩子拐跑的傻子。”
听声音,她依旧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发出冷淡的嘲弄。
燕子京心门“砰”地瞬间关上,用力地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因为你身上……”他想反驳是她突然换了香囊味道的缘故,但说到一半又觉得这个理由对男女而言有些暧昧了。
犹豫措辞的间隔,谭霏又像是会读心般冷哼道:“因为我换了香水,所以你没想到会是我?只会靠气味认人,你是狗吗?”
燕子京闻言,立刻气愤地瞪大了眼睛,把身上盖的衣服朝她扔了回去!
“你居然骂我是狗?!那我一个瞎子要靠什么认你?你又不出声!”
谭霏似乎是没料到他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颇有份量的衣服直接落到了地上,还盖住了他的脚。
气头上的燕子京一脚把它踢开。
隐约地,她似乎轻叹了口气。
“这么激动干什么?待会把保安引过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捡起来衣服。燕子京听到了她拍打衣服的声音,仍觉不解气地咬着后槽牙。
明明是她自己说话难听,还不让人生气?可笑!等他治好了身子,非得……
——“而且你只是暂时看不见,不是瞎子,说话严谨点。”
报复的毒藤只冒了一个芽尖,就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