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苓在旁应道：“他刚醒来摔下床的时候，我进病房，他嘴里叫的就是这个名字。”

拍摄视频的护士再想追问联系方式，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时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时而呜呜啜泣，像个孩童一样嘴里喃喃着“爹娘”。

谭霏看完了视频，胸口凝起了一阵潮湿的情绪。

“他看着也不像乡下农村出来的，居然还用‘爹娘’称呼父母……谭总，报警吗？”顾苓一边吐槽一边征求她的意见。

“再等等吧，等他身体恢复一点。现在警察来了反而影响他养病。”谭霏脸色平静地把手机还给她，“视频发我，然后你去忙吧，我再研究研究。”

***

回了病房，谭霏向护工孙祺询问了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然后打发他暂时离开。

床上的男人头戴一次性的无菌帽，脸颊上好几道半干的泪痕，眉头拧得快打结，像个做了可怕噩梦的孩子。

谭霏抽了一张床头柜子上的湿巾，俯身给他擦了擦脸。他半睡半醒地抖动着眼皮，蠕动干裂的嘴唇轻声唤了一声“娘”。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收回手，扔了湿巾，又用棉签沾了温水为他湿润嘴唇。

“哎，你到底是谁啊？”尽管已经有视频为证，但她还是想亲耳听听他的回答再验证一遍。

男人皱眉哼唧了几下，口齿不清地答道：“西域……燕子京……”

又成西域的了？

西域是哪个朝代的叫法？电视剧看多了吧？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骊龙盗……”

那是什么？

“为什么会中毒？”

“骊龙盗……”

又是这个回答。

谭霏也蹙起眉头，坐在床边重新点开顾苓转发给她的视频。

她现在怀疑视频里回答的真实性了，这人如果不是古装剧演员入戏太深，就是有幻想自己是古代人的癔症，甚至不惜花多年留了一头过腰的长发。

带上这种假设去听他时不时蹦出来过于文绉绉的措辞，确实有那个味道。

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了，还得联系精神科的医生。

***

尽管已经在心中有了判断，但谭霏还是有点好奇他给自己按了个什么样的故事。

于是她在等待男人醒来的过程中，将他原本的衣服拍照上传到网上查询是哪个朝代的款式。

“唐朝的圆领袍……但一会儿说自己是西域的，一会儿说自己是扬州的……”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平板电脑的note软件上写写画画整理线索，“所以是老家在扬州，后面去了西域发展咯……”

西域就是新疆吧，能发展什么事业？歌舞？畜牧？水果？玉石生意？

看捡到他那时的穿衣配饰，人设是做玉石生意的可能性比较大。

做昂贵的玉石生意，遇到了强盗，所以中毒受伤很合理……等等。

谭霏忽然反应过来，停下了手中的触控笔。

不管是入戏太深还是癔症……他长期中毒和身上的伤疤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啊！

一个因极度离奇而从一开始就不纳入考虑范围的可能性，此刻存在感很强地在她脑中如北极星一般闪耀着。

“不会吧……”

她瞪大眼睛缓缓把目光移向床上男人并不安稳的睡脸，思维停滞了。

等一下等一下……现在信息太少了，如果这么轻易就接受了如此离谱的事情，自己倒成了需要精神科医生的人了。

谭霏去病房外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冰苏打水，原地打开大口喝着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先入为主……还需要更多其他角度的推理和验证才行。

会装失忆，说明他对自己或者整个环境都不信任。从入戏太深或者癔症的角度来考虑，他大概认为只有自己是古代人，所以需要隐藏身份自保。

但是他这头媲美古人的长发一看就不是两三年可以留出来的，他之前也要这样装失忆吗？走在外面早就被送去警察局了吧？而且那副夸张又逼真的打扮配上本就姣好的面容，大概率会被拍摄传到网上走红。

她回到病房，用手机在各大社交app上搜索了“街头偶遇古装帅哥”之类的关键词，翻了半小时都没找到和男人匹配的图频信息。

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谭霏咬着嘴唇苦思冥想的时候，出去遛弯休息的孙祺回来了，还给她带了热气腾腾的炒饭当晚餐。

“谢谢。”一定是因为饿着肚子所以脑子不好使了。

她发自内心地道了一声谢，端着打包饭盒走到窗口开吃。

现在到换冰袋的时间了，腹腔镜手术的伤口在腰腹侧面，她对陌生异性的下身没兴趣，不方便待在床旁。

等孙祺把换下来的冰袋送回护士站，她在门口叫住他，仔细询问这些天他和冯姐都和男人聊什么话题。

“哥问我是哪里人、多大了、之前是干嘛的……哦，他还问我大学生和志愿者是什么意思，好奇心可强了。估计冯姐那边也差不多，每天就聊我们两个的事情。”

如果给自己按了特殊的人设，会表现欲大于求知欲才对……不然从哪里获得满足感呢？

孙祺小心打量着谭霏凝重沉吟的表情，小声试探道：“姐，他应该是真的失忆了吧？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他连手机和电话号码都不知道是什么。”

“……应该是吧，你们照顾好他就行了。”

谭霏如愿获得了更多的信息，但仍旧指向了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她闭眼叹了口气，暂且认了。

反正在同意书上按指印一事已经证明了他有为自己生命负责的意愿，真弄错了她也不损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