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霏的作息一向自律，即使晚上没睡好也不耽误第二天凭借生物钟早起。

周六她有固定的健身日程，七点吃了早餐后就去健身房了，边听音乐边酣畅淋漓地消耗完体能，已经到了午餐的时间。

她在一家熟人开的位于红砖房角落的私房菜餐厅提前预定了座位，餐厅老板早就想请她来品尝新菜了。

坐在窗边座位等待上菜的时候，她看着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发起了呆，挂着黑色水晶链条的手机被她无意识地紧握着。

她知道自己从起床的那一刻就在拖延时间，吃早餐、开车、健身……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有意识地在转移注意力，不去想给医院打电话沟通推迟手术这件事。

她明明是一个字典里没有“拖延症”的人，而且很清楚越晚打电话，临时取消手术的成本越高。

这样的犹豫有什么意义呢？只是在徒劳地浪费时间罢了。

穿着定制制服的服务员端上了玻璃碗装的海鲜沙拉，容器底部和同样材质的桌面接触发出轻响。

“现在客人比较多，我们老板在厨房走不开，她说您如果对菜品有什么建议可以直接告诉我们。”

谭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等服务员走开后低头叹了口气，暗自感慨道：要是约个共进午餐的朋友就好了，哪怕是没有价值的闲谈八卦都能淹没独处时不得不面对“难题”的忧愁。

为了给自己的大脑找点事做，她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给后续上的每一道菜都拍了照，然后一边品尝味道，一边用触控笔在note软件上写下关于色香味的详细评语。

至于建议，她并不是专业厨师，只能从广告营销的角度在菜品取名和摆盘视觉效果上指点一二。

这样一顿饭吃下来，倒也消磨了不少时间。

谭霏走出餐厅的门，看了一眼智能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

明天上午十点的手术，傍晚前肯定该做术前谈话了……

理性绷起紧迫感的弦。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蹙着眉头缓慢踱步到树荫下，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滑动寻找杜主任的号码。

尽管她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几乎翻不到底，但找“D”开头的名字并不需要下滑太多次数。

她指尖悬在那一串号码上方，停顿了三秒又退出去，在微信的护工三人群里飞快地打字发送消息：

「术前谈话做了吗？」

孙祺几乎是即回：「正在谈呢。」

谭霏眉梢微动，心中涌起一丝复杂又放松的心情。

从始至终，她潜意识里都愿意为这份恻隐之心全权买单。但她也不是追求未知刺激敢于赌上什么的那种人。

顾驰誉振振有词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叹出，正要在对话框输入“我知道了”，聊天界面又弹出一条消息：

「他刚才说要自己在知情同意书上按指印！」

「？」

***

周日的直播发布会在傍晚五点结束，谭霏完成了必要的社交寒暄后，打车赶往高铁站。

护工孙祺早在中午就告知过她手术延迟了，四点才发消息说病人推进了手术室。

从上海到扬州的高铁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等她穿着来不及换下的隆重白色职业套装到达那个人病房所在的楼层，恰好看到他被几名护士推进病房。

其中一位护士是顾驰誉的妹妹顾苓，她瞥见走廊里的谭霏，戴口罩露出的大眼睛一亮。

等把还在麻醉昏睡的病人安顿好、向护工交代完术后注意事项，她就把谭霏神秘兮兮地叫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口处，拿出手机给她展示在术后观察室里拍摄的视频。

“他果然是装失忆的，我让观察室的护士趁着全麻效果没褪问问他的身份，直接就暴露了。”

“呵，还得是你们聪明。”谭霏扬了扬眉，一边心不在焉地夸赞着，一边拿过手机仔细听辨视频中虚弱的男声。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燕……子京……」

燕国的“燕”吗？还真是个罕见的姓氏……后两个字光听读音很难分辨具体的文字。

「今年几岁呀？」

「今年……二十七……」

年纪倒是比她预设的要大几岁，考虑他被病魔折磨得憔悴，还以为他实际年龄二十出头呢。

「你是哪里人？」

「扬州……扬州燕氏……」

居然是扬州本地人？那报了警可就容易找到家属了。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

还算顺畅的对答到了这个问题就卡壳了。

「父母呢？」

「有兄弟姐妹吗？」

「其他亲戚的联系方式记得住吗？叔叔、伯伯、姨妈、表哥……」

护士又轻言细语地引导了几句，然而最终只得到了他一句含糊的呢喃：「都不在了……」

居然是孤儿吗……？

谭霏睫毛轻颤了一下，眼睛盯着视频里他眼角若隐若现、疑似泪水的反光痕迹。

提问的护士也愣了两秒，然后又问道：「那有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记不记得他的联系方式？」

「康……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