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恶毒的揣测着实让谭霏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笑道：“这又不是拍悬疑电影，不至于吧……”

“拜托！你的身价比我高，但社会阅历是真的不如我，艺术来源于生活知道不？我见识的人性阴暗面比你参加的酒局都多，你的逻辑没有问题，但是人性是不讲逻辑的。”

顾驰誉说得都有些急了，见她撇唇转移视线，不由地拿起筷子用力地敲着塑料外卖盒的边缘，同时抬高声调强行唤回她的注意力。

“哎！‘只帮弱势群体，不救弱势个体’这话是谁说的？你是遇上会施妖法的狐狸精了还是怎么着？爱心爆棚非得把自己搭进去？”

谭霏很少有被人捉住错处训诫的时候，一般都是她把别人批判得狗血淋头，此时难免有些赫然。

“也没那么夸张……你嗓门轻点，隔壁都要听到了。”她一边压低声音说着，一边故作从容优雅地小口喝着啤酒。

“你少小看人家五星级酒店的隔音了！”顾驰誉反唇相讥了一句，然后脸色阴沉地拿起自己的手机，“非得让我给你看法条才死心是不是？好！《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五条，人格权受到侵害的，受害人有权依照本法和其他法律的规定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擅自签字的行为直接侵害了患者的身体权和健康权，患者有权据此请求……”

“行行行行行！我知道了……”谭霏像听到唐僧念经的孙悟空似的，窘迫地快速伸长手臂，戴着奢牌戒指的白皙纤手一把将手机按住，“我下次回扬州会报警的！别念了师父！”

顾律师依旧不满意地瞪眼，“还等回扬州？你怎么不等收到法院传票再报警呢？”

谭霏神情复杂地闭上眼睛，收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就算现在打电话报警也得赶过去配合线下调查，第一次手术排在后天上午，我当天会过去，不会拖太久的。”

这话倒是在理……顾驰誉脸色稍稍缓和，拿起醒酒器刚要给自己倒酒平复心情，忽然又皱起了眉头。

“你后天不是有个关于设立慈善基金的直播记者会吗？”

“嗯，结束后我直接从会场去高铁站。”

好家伙！比出差还赶啊！这份时间管理大师的苦他是吃不来。

顾驰誉揶揄又感慨地咂了一下嘴，忍不住把方才暂时按耐住的八卦心释放了出来：

“跟老弟说实话，他是不是长得超帅？”

谭霏握着啤酒罐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并未启唇作答。

“比老应还帅？看看照片呗。”

“看个鬼，跟你有什么关系？”

见她突然面露愠色，顾驰誉了然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也太爱在外面捡漂亮小孩了！先是跟高玫玩救风尘那一套，又是……”

谭霏听不惯他过分抖机灵的言辞，面无表情地往他脸上丢了个纸团，语气冷漠又严厉：“搞团播的网红不算风尘，人家卖艺不卖身，瞎玩梗当心遭报应。”

***

为了一时兴起的善心、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吃个损害名誉的官司，白白给竞争对手递刀子当然不值当。

谭霏是个优秀的商人，懂得在风险面前权衡利弊。

先联系医院推迟手术，重新走特批流程把自己摘出去，再报警核实病人的身份——并不算多无情的决定。

但她从酒店打车回家的路上，回想着“他”低声询问“真的能治好吗”时的那一幕——

沙哑虚弱的嗓音犹豫低语、乌黑浓密的睫毛微垂轻颤、消瘦修长的大手像溺水者抓浮木一样仅仅抓着病床上并不多么厚实的被褥……明明上一刻还在咬死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倔强地隐瞒身份，却还是为治愈的希望流露出了脆弱稚嫩的期盼之意。

她当时就下意识地心软了一瞬，时隔一周想起依旧内心一角又酸又涨。

——不行，她在这件事情上太容易被眼前所见激起内心的波澜了。难怪顾驰誉听了她的讲述那么生气。

谭霏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心绪不宁地回到家。

洗完澡走出浴室，情感杂念被涤荡了不少，她从书房选了一本当前大热的科幻小说实体书想坐在床头当睡前读物，微信弹出了几条图片格式的消息。

她随手点进并未正式命名的群聊对话框查看，才想起来这是她拉了两个雇佣的护工组成的群。先前说过让他们每天定时拍病人的照片发给她确认状态，但是这几天忙得完全忘了。

谭霏犹豫了两秒，一手把书放回书架上，一手点开大图，一张张往前缓慢翻看。

那张脸上的气色虽然依旧不好，但面颊却比刚进医院时肉眼可见地饱满了一些，颧骨到下巴的线条一柔和起来，整张脸更精致漂亮了，配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就像橱窗里的展示人偶。

不知拍照的时候，他们和病人在聊什么话题，他时而扬起苍白的嘴唇露出淡淡的微笑，时而将没有聚焦的黑眸笑得眯成两道月牙，连眼睑处的泪痣都显出一种花蕾般幼弱又无限的生命力。

翻完了所有记录的照片，谭霏眉头触动地一耸，然后叹息着放下手机，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要优柔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