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好像延迟了挺久的,但你今晚还是吃不了东西,明天等医生来检查过,再定你能吃什么。”
这是他第二个想问的问题。
“手术很顺利,万幸另一个肾脏功能还算正常,接下来你需要每周做两次血液透析来净化体内的毒素和其他代谢垃圾,直到找到和你匹配的肾源做移植手术。好好配合治疗的话,双眼复明只是时间问题。”
从二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表现得很了解他的病情和治疗方案,甚至有些用词比大夫更果断确凿,且口吻说一不二。
但燕子京经过这些天和其他人的聊天探听,并不觉得她在「医院」里有什么高位的任职。
“我听杜主任说你在知情同意书上画押了,是自愿的吗?还是谁逼你的?”
这话他就不爱听了,为自己性命负责这种最起码的担当他当然有了!还需要谁逼?
燕子京不服气地动了动嘴唇,刚准备用不听使唤的嗓子挣扎发声——
“算了,你闭嘴歇着吧,我明天再来。”
那你问个什么劲啊!
燕子京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意气用事的憋闷情绪让他直到谭霏离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对话用词上微妙的违和感。
但尚未恢复清明的神识又不足以让他判断出异样在哪。
***
谭霏上次从扬州回上海后,连续埋头忙了一周工作。
等团队精心打磨的几套广告方案分别被同期的三个客户认可通过了,她才松了一下脑子里的弦,给员工们定了他们一直想去吃的西餐厅作为犒赏的团建活动。
除了晚餐,还有桌游和KTV的局。合格的leader懂得给下属释放压力的自由空间。
谭霏只在最开始走了个简单庆功的碰杯过场,菜还没上齐就找借口离开了包厢。
有一位出国度假的律师好友刚回国,也约了她今晚吃饭,她刚好也有事要咨询,便叫了代驾直接驱车去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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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霏一边敲响五星级酒店的顶楼套房房门,一边用手机回复客户的邮件。
门从内打开后,她注意到来应门的人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精心描绘的锋利细眉为对方不太体面的打扮皱了起来。
“你怎么……”
略显不悦的挑剔目光从略短的浴袍下摆往上扫去,等看到他微肿的嘴唇周围有一圈调料红油痕迹,蓄力发火的美眸改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我真是服了你了,在八千一晚的江景套房里吃成都冒菜外卖……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给员工团建订的餐厅是米其林两星啊?早说一声我就吃完了再来。”
“oh我的女王大人,您有所不知,罗马的菜真的不好吃,还是我们中华料理更加美味。”
顾驰誉笑嘻嘻地用做作的翻译腔回应着,舔着嘴角转身往屋里走去,“别惦记什么两星三星了,一起来享用真正的美食吧。”
谭霏闭眼叹了口气,进门后把包和薄呢大衣挂在玄关的架子上,找到洗手间洗手。
***
噗呲!
谭霏打开一罐冰镇的啤酒,随手和顾驰誉手里的红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发出过瘾的叹息声。
“说实话,怎么想到约在这里?你有快过期作废的住宿优惠券啊?”
年轻男人一边整理桌上外卖盒的摆放位置,一边给了她一个嗔怪的表情。
“啧,我是白天接了个超有钱的新客户,约在这里餐厅见面,想着来都来了别浪费了才住一晚。”
“哦。”谭霏拿起外卖包装袋上的清单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嘲讽道:“都是你自己爱吃的菜,所以是点多了顺便叫我过来,不是特地约我吃饭。”
“哎呀,这话说的多难听……我是替你节约时间啊,女王大人日理万机,另外找一天占用你宝贵的时间多不善解人意。”
顾驰誉边说边享受地吃了一勺烤脑花,然后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感觉有点噎着了,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可乐。
打开易拉罐的时候,棕色的碳酸饮料混着气体溢出来滴到了浅驼色的地毯上,他慌张地惊呼一声,连连叫着“纸纸纸”。
谭霏状似不耐地拿起桌上的抽纸丢了过去,然后心不在焉地转头看着落地窗外的浦江夜景,思考该怎么组织语言询问“贸然给隐瞒身份的陌生人出钱治病会面临什么法律风险”。
从扬州回来后,她忙得没空想这个问题。当时医护人员和院长都劝她先报警,她第一反应认为是医院规章制度有局限性太死板,可能还有替她心疼钱的缘故。
可检查结果显示那个人已经病入膏肓了,医治迫在眉睫,这点医药费又完全在她承受范围内,跟花钱救路边重伤的流浪猫没什么区别。
她是个急性子,除了本职工作还有几个副业,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哪有时间等他的身份被核实再做决定。
更何况,病人的时间比她的更宝贵。
与之相比,捡到他的地点很特别、他的外表很优越……这些因素都是次要的。
在扬州做的每一个决定,她都问心无愧。
但现在高强度的工作告一段落,对于陌生领域的风险意识姗姗来迟,她想趁第一次手术还没做,谨慎地再确认一下最坏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