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餐,燕子京被告知自此刻至第二天手术前必须禁食,否则术中会有生命危险。因为「全身麻醉」状态下胃里的食物残渣容易反流进气管或者肺里。
他完全能理解其中的原理,但当手术开始的时间比预先告知的延后了近三个时辰,还是不免怀疑这是否是某种隐晦的刁难或折磨。
说好的中午前,这都快到傍晚了吧?
这边表述时间的用词有别于他所熟悉的那一套,但凭着对时间的感知和旁人的言语细节,他推断出了一些规律。
比如,「一小时」就是半个时辰,「晚上十二点」就是子时,「中午十二点」是午时……锚定了这几个关键信息,其他对于时刻的划分就只是最基础的算术问题罢了。
“真的一点东西也不能吃吗?”燕子京用手在被子里轻揉饿到抽搐发疼的胃部,第三遍问道。
陪护在病房里的小伙子孙祺无奈且耐心地回道:“哥,真的不能吃……估计是上一台手术时间延长了,你再忍忍吧。”
他已经忍得不能再忍了!这里的大夫怎的一点时间概念都没有?该不会把他忘了吧?
燕子京克制地呼出一声不快的鼻息,然后又问:“那喝水呢?我口干得很。”
“也不行……术前两小时内不能喝水或者茶……”孙祺小声答着,脚下往床边走来,“我用棉签沾水给你润润嘴唇吧。”
有食物不给吃,有水不给喝,这种被迫忍耐饥饿和干渴的处境,自燕子京少年时从骊龙盗手里逃出后就再未经历过了。
他气得有点想笑,但考虑到这小子实在不像为难他的“帮凶”,便还是收敛了不爽的神情,躺下用被子蒙住脸。
“不用了,你去催催他们吧,我眯一会儿。”
“……哎,好。”孙祺迟疑地应了一声,照做了。
燕子京听到他轻手轻脚从屋外关门的声音,一把将盖住脸的被褥掀开,用力深呼吸了两口。
最好不是故意整他!不然他就算往后一直孤家寡人一个,也要向这些人报复回来!
***
不知是不是孙祺的催促起了作用,他回病房没多久,就有人推着底下装轮子的小床来接燕子京了。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协助饿得直不起腰的他将身上薄薄的单衣褪去,□□的体感让目不能视的燕子京很是别扭。他能感觉到病房里除了自己不止有孙祺一个人。
而当他盖着被子躺上小床,被一路推进「手术室」,则更有种被当作一道菜端出去的错觉。
这是一个冰冷的、充斥着他几乎已经习惯了的刺鼻气味的安静房间。
他们把几片薄薄的凉凉的物什贴在他裸露的胸口,又用什么东西夹住了他的食指。说是监测血压和心跳。
“要开始麻醉了,你数一百个数。”
燕子京一边在心里质疑着需要数到一百也太久了,一边低声照做。
刚开始他数数的速度略快,但很快就无意识地和仪器发出的“嘀嘀嘀”声同频了。
“……九、十、十一、十……”
——“十二”才数到一半,燕子京的意识就像被掐了芯的蜡烛,突兀地陷入了无边无声的黑暗中。
他甚至都未来得及将思维发散出去打发以为枯燥的数数时间。
***
嘀、嘀、嘀……
不知过了多久,燕子京耳边朦朦胧胧地响起了熟悉又规律的轻音。
孙祺之前说这声音代表了他的心跳频率和血压正常,不然就会变成非常刺耳的警告性质的急促声响。
他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这大概是「手术成功」的迹象之一,内心稍稍松了口气。
但身子不知为何不像是他的了,完全动不了。仿佛大脑被单独摘出,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睁开眼睛。
五感里似乎只有听觉是相对正常的,舌根发麻、嗅觉也出了点问题……他居然闻到了一股如若置身花田般的馥郁香味——与病房格格不入,可又有点似曾相识。
“醒了?”
也许是床边陪护的人注意到了他颤动的眼皮,病房里冷不丁响起一个平淡又低沉的女声。
不是孙祺,也不是冯姐……听口吻也不像护士姑娘……
燕子京思维迟钝地做了排除法,才意识到这是某个多金甩手掌柜的声线,大脑短暂地懵了一下。
先前护士顾苓不是说她今日在其他城镇那边有事,不会来吗?
难道自手术那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他想问,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不明音节,根本凑不出像样的字眼。
“麻醉效果还没褪,歇着吧,别说话了。”
“……过……久……”他不死心地继续努力,模糊而支离破碎的咬字发音依旧很难让人拼出完整的词义。
——“如果你想问手术后过了多久,一个时辰不到。现在是晚上亥时三刻,我到的时候你刚被推回病房。”
……她会读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