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霏,燕子京还是从护士口中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的。
她似乎是个大忙人,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在他面前再出现过。
又或许……是他敷衍装失忆的样子惹她不高兴了,除了为已经定好的治病方案买单以外,不愿再多花心思管他。
换做是他自己,也会觉得二话不说地出了钱,又安排了人来医治照顾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还是把探查这陌生地方和奇异组织的希望寄托在接触更多的人身上吧。
比如她安排来照料他饮食起居的两人。
一个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姓孙名祺,年方二十四,未成家的扬州本地人,说是经常做「养老院」的「志愿者」,对照顾自理能力匮乏的人很有心得,但被雇来照顾青年男子还是头一遭。
另一个是家里育有一双儿女的中年妇人,自称冯姐,女儿得了重病也在这家医院住下治疗,流水般飞速支出的医药费用让整个家庭不堪重负。谭霏看中她每天待在医院的时间很长、本身也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便提供了一个互利互惠的雇佣契约。
接触的第一天,燕子京就把他们的情况套话了解得差不多了。虽然有个别字词他不知道准确的含义,但并不影响他对情报的总结归纳。
不过可惜的是……这两人对作为雇主的谭霏也无甚了解,只道她是个出手阔绰、年轻好看的女子。
“谭小姐开的价钱是市面上护工日薪的两倍,再三叮嘱我要仔细照顾您,就连上厕所也要寸步不离地陪着,对您真的很关心呢。”
燕子京起初听到这话时有些羞窘不悦,怀疑那女子是不是有故意羞辱他的用意,毕竟她半点都不信他失忆这件事,又何必交待得如此细致,他瞎了也不代表不会如厕吧?
但当他真在孙祺的搀扶下走进屋内用墙独立隔出来的茅房,才发现这地方连如厕方式都别具一格。
圆环状的、质地像玉石一样光滑冰凉的恭桶……下方还能随时通过激烈的水流冲走……
空气中几乎不会残留什么刺鼻难闻的味道,还真是神奇方便的机关。他们说过这间「病房」是在八楼,是怎么把水引到如此高处的?
按下床头的按钮就能叫来护士,倒是可以通过把长长的细绳布置在楼里、在特定的屋子里连接一排代表不同房间的铃铛来实现。
谭霏离开的第二天,护士还用装有轮子的座椅带着他去其他房间做了身体检查,大部分房间温度都很低,冻得他直打冷颤。
“一会儿就好了,忍一忍。放仪器的房间必须保持低温,不然机器会过热的。”
护士当时安抚他的话语,也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过热”是指摩擦生热过度吗?但他在安静的房间内并未听到什么机关剧烈摩擦的声音,顶多只有低沉的嗡嗡声。
好想亲眼看看这些器物、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治好他毒入骨血、无药可医的病?
除了那位专治眼疾的大夫,还有一位听嗓音更年长的男大夫会隔三差五地进屋询问燕子京对于身体的感受,解答他对于治疗的困惑。
这位大夫自称是他的「主治」医生,姓杜,护士称呼他为“杜主任”,私下向他介绍过这位大夫很多他不明所以的厉害头衔,似乎是一位在此处身居要位、享誉四方的名医角色。
“小伙子,听护士说你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是……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人名和脸,但好像都不是我的。”
“这几天有头晕或者头痛吗?”
“有头晕,还很容易犯困,经常到了下午就脑袋昏昏沉沉的。”
捏造的谎言夹杂在真实的病症感受之中,似乎就没那么粗糙生硬了。燕子京还指望着从这位杜主任嘴里问出更多关于自己病情的情报,从初次“见面”起便用了更温顺坦诚的态度来伪装自己的戒心。
杜主任沉吟了片刻,平静地回复道:“长期的重金属中毒确实可能导致部分记忆丧失,你先安心住院治疗,不用担心其他的。”
听这表述,所谓的重金属是他们对于自己所中的毒的类别命名吧。
而后半句话燕子京已经快听出老茧了,所以并未有什么心理波动。
“我的眼睛还能复明吗?”
“放心吧,等你体内的毒素清除得差不多了,再服用一段时间营养神经的药,眼睛就能慢慢看见了。”
听起来并不复杂困难……
燕子京心弦震动,但又克制地抿住了嘴唇。
他怕从门缝里向外窥见的一缕光明,并不是希望的曙光,而是引他焚身的火焰。
自己如今是个一无所有的废人,双目失明、身体孱弱、连下地走路都走不利索,手里没有任何筹码可以去周旋夺取主导权。
不安全感累积到了一定程度,他只能鼓起破罐破摔的勇气,不得不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