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除肾脏的手术就排在后天，你好好休息。”

眼睛看不见东西并不能限制燕子京的想象力，他回忆着以前身受重伤后奄奄一息、动弹不得的情景……如今身边一个熟悉之人都没有，难免觉得心里发慌。

这和决定接受治疗措施是两码事。

他夜晚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虚弱的体质才扛不住，沉沉睡去。

冯姐是个殷勤且细心的人，也许是为了不辜负高昂的报酬，她连一日三餐都一口一口喂到燕子京的嘴边。

他起初有些抗拒，并不认为自己失明会影响对碗筷的使用，但她那种女性长辈特有的坚持又关心的淳朴态度慢慢触动了他。

自己大概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和这些朝夕相处的人交往融洽，才更有利于掌控局面。

手术的前一天早晨，冯姐给燕子京喂早饭时看出他有为手术紧张的迹象，便好声好气地安慰了一番。

“小伙子是第一次做手术吧？不用怕，医生会给你打麻药的，全麻，睡一觉手术就做好了。”

说得轻巧……而且把他弄昏过去开膛破肚，岂不是拿走了除坏掉的肾脏以外的内脏他也无从知晓？

燕子京咀嚼着味道寡淡的食物，在心里不以为然地腹诽着。

“……他们说会给我装新的肾进去，肾从哪里来呢？”

“会有人匿名捐献的，但是得和你匹配上才行。”

连冯姐这种身份寻常的妇人都知道，看来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此事是常识了。

燕子京准备在正式的手术之前，向不同人尽可能地打探有关「手术」的情报。

冯姐、孙祺和护士姑娘都说手术前会进行「术前谈话」，将由医生告知手术中会发生的事情和风险，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这几天给他换输液药汤的护士姑娘都是同一人，正好也是他初次在这里醒来时遇到的那位，叫顾苓。

起初她对燕子京的态度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交流的口吻虽然礼貌关心，却没有冯姐那样的温情和真诚，似乎也对他有所防备。

但时间久了，也许是按耐不住最基本的人之常情，她会多聊两句职责以外的话题。

“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眼睛也看不见，还是别随便下床比较好。长那么高，很容易撞到。”

“本来按规定需要直系亲属来签知情同意书的，可你现在不记得自己是谁，谭总又非要……总之是谭总替你家属签了字，医务处那边也做了流程很麻烦的报备，你可得好好感谢她。”

直系亲属……那他就算“恢复记忆”也没用。他的亲人早就在多年前就无一在世了。

燕子京压下胸口泛起的哀戚刺痛，转而又生出一股不快。

怎么又是提醒他要知恩图报……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止一次地强调这件事情，令他起了逆反心。

不就是出了钱吗？谁知道她有什么企图，一个个把她说得跟圣人似的。

他曾经为了复仇也积累过堪称富可敌国的庞大资产，旁人钱财上的付出并不能让他受宠若惊。况且治病这回事，困难也是困难在高明的医术和罕见的药材上，出钱并不等于费心。

“她何时会再来？明日手术时？”

“谭总最近挺忙的，明天还有个「直播的发布会」，估计不会来。不过手续都办妥了，你放心吧。”

切……看吧，那个人分明就是花了点对她而言九牛一毛的小钱，就甩手不管了。

下午，一位听声音比顾苓年轻些的女子来房里给燕子京做所谓的「术前谈话」，也是一位大夫。

她用温柔耐心的嗓音列举了一些手术中可能发生的糟糕情况，比如大出血、休克、肾脏的情况有不可预见的恶化……听起来严肃可怕，但燕子京没觉得有多恐惧。

当年琅嬛坞的巫医给他试各种药来解毒的时候，他也是抱着赌的心态。只不过他那时志在复仇，无法直接拿命作为赌注，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比较保守的法子来尽可能地延缓毒发。

如今……诸事已了，孤身落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一条烂命，赌便赌了吧。

“虽然我记不起自己的姓名，但还可以在「同意书」上按指印。‘谭总’已经帮我够多了，这条命是我的，风险我自己来承担。”

充满戒心、隐瞒身份，不代表他想逃避于情于理该自己承担的责任。

如果有机会，钱财方面的恩情他也会一分不差地还给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