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士的白天与夜晚都是同样的单调,除了巡逻便是撰写报告,实在写得倦了,菲林斯会在岛上散散步,和这里的幽灵们聊聊天。
其实对话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但偶尔,他会发现有幽灵不见了。属于生者的那一点执念终于回归地脉,这样的时刻如同去年播下的种子终于开了花,不日,果实也能端上餐桌,足够他回味数月。
他对于时间的感知向来拉得很长。
打发掉白昼的时光,夜幕降临,菲林斯离开终夜长茔,开始了执灯士每日的功课。总部刚刚分配了新的巡逻路线,听前来通知的叶洛亚说,不少人抱怨新路线不熟悉,小队里都在商量如何分配任务。菲林斯只是笑笑,说:有何不可?集体的力量往往比个人要强。
叶洛亚接过水杯,眼睛瞧着菲林斯:是的,所以总部里有人问,落单的执灯士该怎么办……
哦,这确实是个问题。菲林斯坐下来。即使待在至冬堡,单枪匹马也不能说是安全。
叶洛亚顿了顿,终于没忍住问:可是菲林斯先生就是一个人?
菲林斯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应该说,所以我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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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也不算骗了那位小少爷。菲林斯想。毕竟他以前确实有一整个小队的队友。
巡逻时遇到狂猎、遇不到狂猎,都是正常的,但菲林斯此刻由衷地希望自己能遇上它们,他在书房坐了几乎一整天,报告写了十页纸,身体都快坐僵了,迫切需要活动一下。
他没有等待太久,便在淡淡的雾气中感知到了狂猎的气息。他毫不犹豫,一头扎进雾气最深处。四下无人,他无需担心暴露能力会招致怀疑,可以尽情地释放原本的力量。
可直到闯入狂猎的阵地,菲林斯才发现其中居然藏了一个人。金发的女孩在雾气中慌不择路,直直冲向悬崖边,而她毫无所觉。
菲林斯轻轻叹了口气,身体轻而易举地越过人类的双足,将她引向正途。
火焰越过女孩的面颊。就在一瞬间,菲林斯感到自己似乎被不轻不重地燎了一下——作为一团火焰,他很少收获这种感知。
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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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舰”酒馆几乎每天都异常火爆,即使远远站在地下通道的入口,也能隐约听见底下传来的人声。菲林斯推开酒馆的大门,音乐声、谈话声、喧闹声如潮水迎面扑来,顷刻间淹没了他。
仅仅一眼,他就锁定了那个坐在围栏边的女孩。她摘下了宽大的兜帽,一头金色的短发左支右翘,肩膀上还停着一只机械鸟,特征全都能对上。这样的打扮在挪德卡莱其实不算少见,只不过她遇上的偏偏是菲林斯。
菲林斯走到她面前,看清了她的模样。
“方便借个位吗?”
他想:如果她对深渊别有所图,那么就一定能够认出执灯人。毕竟在挪德卡莱,想和狂猎打交道,执灯人是一道绕不过的坎。她看起来不过刚成年,菲林斯不相信她能在执灯人的威压下保持镇静。
女孩悄悄往余光里瞟,重新看向他,眼底的困惑和怀疑迅速被一种清澈的懵懂盖过。
“请吧。”她说。
哦,有意思。菲林斯坐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她在演戏。
更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在接下来的谈话中,纵然活过数百上千年,菲林斯依然需要费些心思去分辨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某一瞬间,菲林斯甚至觉得他们并不置身于喧闹的酒馆,而是坐在舞台上、聚光灯的正中心。
谈话结束,他起身离开,却并未直接返回终夜长茔,而是绕到了镇上常去的拍卖行。
“打扰了,最近有什么好货吗?”
“哦,是菲林斯先生,欢迎光临。您可以看看这边的,过几日就要开始拍卖了。”
老板抽出几幅画片,又指着橱窗里的宝石滔滔不绝介绍了好一阵。菲林斯不时点头提问,表现得饶有兴致,似乎真的是一位诚心寻宝的客人。
趁着老板乐呵呵地摆弄宝石,他说道:
“您的眼光果真值得信赖,可惜我的灯坏了,送去维修要花费一大笔摩拉,这个月怕是没有富余了。哎呀,我正为此发愁呢。”
他露出一点适当的遗憾和不舍,老板急忙问道:“执灯士内部没有机械工吗?”
“我的灯是定制的,设计师眼界与水平都颇高,让我有了一盏值得炫耀的灯。但反过来——它的维修成本也高得让人难以接受。”
老板闻言,转了转眼珠,如同嗅到油水的老鼠,活络了心思。“我听说镇上有不少维修中介,价格比大多私人机械师便宜,您不妨去问问?”
菲利斯一愣,惊讶个中居然还有这样的门道,还是自己平时走动少了,随即感谢老板为自己提供了一个好去处,又谈到他虽然经营着一家拍卖行、却十分有职业道德,难怪生意兴隆,三言两语把人哄得找不着北。
出了店已是深夜,待到太阳再度造访,他才返回镇上采买物资,循着拍卖行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位中介。
“您好,我的灯坏了,想拜托机械师维修。”
女人上下打量他,笑道:“执灯士的灯可不好修。”
菲林斯面不改色:“我想,您应该有合适的人脉。”
“看来您是懂行的。”女人从兜里摸出一小沓名片,挑拣几张递给菲林斯。小巧的卡片中央,赫然印着金发女孩的头像。
菲林斯将三张名片都接过来,手指不动声色地挪了挪,露出卡片上的姓名——
蕾贝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