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一辆灰布马车疾驰而至,停在二人面前。车夫二话不说,将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从车上直接扔了下来。
小姑娘被五花大绑,一身料子极好却沾了尘土的衣裙,更衬得她雪肤花貌,面若芙蓉。即便狼狈不堪,眉眼间也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侯三眼睛一亮,上前查看,立刻朝刘妈妈邀功:“您瞅瞅!这模样身段,整个苏州城您也找不出第二个!我说您好日子来了不是?这姑娘,我本要一百个大洋,看在老相识的份上,十个大洋,您拿走!”
刘妈妈本想啐他漫天要价,一听十个大洋,顿时动了心。这般年纪、这般容貌的姑娘,便是在城里,也极少遇见,十个大洋,稳赚不赔。
“身子可还清白?”她又谨慎问了一句。
“您放心!”侯三拍着胸脯保证。
那小姑娘被绑着,嘴里塞了布,只能呜呜地扭动挣扎。不多时,她猛地借力,将嘴里的布吐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是旗人!你们不能卖我!快放开我!”
路人闻声围了上来,有人皱眉道:“这孩子看着不像乡下丫头,你们莫不是拐来的?这么绑着,太不像话了!”
侯三见人越围越多,心里发虚,却还是强撑着往后退了一步,硬着头皮道:“什么旗人!她是我远房堂弟养在乡下的闺女,我是她堂伯!”
“你不是我堂伯!我不认识你!”小姑娘挣扎着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爹是内阁大学士,瓜尔佳·谦灏!”
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一静。
内阁大学士,瓜尔佳氏——那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满洲大族。
这样人家的小姐,竟被人捆着,扔在这小镇的人市里,像牲口一样叫卖。
侯三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缩。
刘妈妈也愣在原地,脸上的精明与市侩,瞬间被惊恐取代。
佟姝宜坐在马车上,掀着车帘,清清楚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也是旗人,也是佟家捧在手心的贵女。
看着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身陷绝境的小姑娘,她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傅程就站在她身侧,脸色也沉了下来。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冷得像结了冰。
他看着人市里那抹狼狈却倔强的小小身影,又看了一眼身边脸色发白的佟姝宜,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沉郁。
江南的风,依旧温柔。
可这温柔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太平盛世的假象,在这小小的人市里,被撕得粉碎。
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一场偶然撞见的人间惨剧,不过是乱世将至的序幕。
不久之后,这样的家破人亡、骨肉离散,会落在更多人头上。
包括他,傅程。
包括眼前,这个还在为练琴烦恼、为看热闹雀跃的小姑娘,佟姝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