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一次出诊

第二节：废墟之腹

抵达锦绣商贸中心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看见了地狱的入口。

巨大的探照灯光束像数把利剑刺破雨幕，在漫天扬起的混凝土粉尘中投下惨白的光晕。原本三十层的在建大楼此时像个被开膛破肚的巨人，钢筋扭曲如乱麻，残垣断壁狰狞地指向夜空。

空气中那种特有的味道——那是被粉碎的水泥灰、泄露的煤气以及某种被重压挤出的血腥气混合而成的味道，呛得人肺管生疼。

即便是我这种见惯了生死的急诊科老油条，下车的一瞬间，心脏也猛地紧缩了一下。这种规模的坍塌，意味着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个体的抢救，而是大规模的死伤分拣。

“快！这边！医生！”

还没等我站稳，一个满脸灰黑的消防员就冲我嘶吼。

我提着急救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冲了过去。接下来的半小时，我的世界只剩下了机械的判断和红黑黄绿四种颜色的分诊卡。

“颈椎骨折，呼吸衰竭，红色卡，马上转运！”

“开放性气胸，我先做封闭……好了，抬走！”

“这个……”

我的手停在一个被压扁的工棚旁。那里躺着半截身体，工装已经被血浸透成了黑色。我蹲下身，摸了摸那一侧冰凉的颈动脉，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代表死亡的黑色卡片，系在了那个还能看出稚嫩轮廓的手腕上。

雨越下越大，混合着泥浆流过我的脚踝。我的白大褂早就变成了黑灰色，护目镜上全是雾气。

随着外围易于搜救的伤员被陆续送走，现场的气氛并没有轻松下来，反而变得更加凝重。因为大家都知道，真正棘手的，是那些被埋在深处、尚未被发现的人。

就在我刚拧开一瓶水想冲一下满嘴沙砾的时候，现场总指挥官——一个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的消防支队长，面色凝重地朝我走来。

“哪位是这里负责的医生？”

“我是。”我放下水瓶，站了起来，“沈安，市三院急诊科副主任。”

支队长看着我，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无奈：“沈医生，里面……有个情况。我们在B区发现一名幸存者，但他被两根交叉的钢筋贯穿了胸腹，位置非常刁钻。液压剪根本伸不进去，如果强行破拆，震动可能会导致上方二次坍塌，也会让伤者直接大出血死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我们需要一个医生进去，在狭窄空间里帮他做止血和生命维持，配合我们把钢筋切断。但是……那里面结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我听懂了。

这是一道送命题。进去，九死一生；不进去，那个伤员必死无疑。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远去。我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废墟缺口，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兽嘴。恐惧吗？当然。我是医生，不是超人，我也怕死，我还没谈恋爱，我的房贷还没还完，那个没吃完的包子还在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