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寻梅看着这一幕,想起上一次相同的场景,可是今天流动的情愫却有异样,念及此,不禁深深皱眉。
桌上一道葱烧海参,时寻梅伸筷去夹,贺瑾的筷子却已先夹住她看中的那块,落在了林归云碗里,看着贺瑾起身探过去的殷勤模样,时寻梅心头火起。对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出身的小家教,他把他亲妈都撂一边去了。
时寻梅想起上次落空的问题,便笑盈盈出声:“记得上次林老师还没说呢,林老师的父母从事的是什么职业,能教出林老师这样优秀的孩子?”
时寻梅脸上不失体面,声音却是一点温度都没有,不过好在经过了卖身葬父四个字后,林归云已经不再那么容易因家世惊惶了,连在孙嘉木面前都被辱至此,何况别人怎么看她呢?
她抬起头直视着时寻梅:“我爸爸是货车司机,我妈妈开着一家米粉店,我的学费是我妈一碗粉一碗粉卖出来的,我不能让我妈失望,所以我必须考上好大学。”
时寻梅看着林归云有一瞬的愣怔,想起多年前,美貌惊人的女孩嫁入大富之家,明明是高攀,却还是妄想要尊严,可是尊严却是夫家想给就给,不想给你又能怎样呢?
只一瞬,时寻梅的思绪便回到了现在,今天她坐的是主位,她从盘子里另夹一块海参,一边说:“林老师的父母真是不容易,既然如此,林老师就更要好好为人师表了,不要闹出男女韵事,折了自己的前途。”
林归云双颊充血,她蹭地一下站直了身体,本想反唇相讥时寻梅不也是未婚先孕,母以子贵,念及贺瑾贺瑜二人的情分终是忍了下来,扭头向着大门冲去。
贺瑾早已掷了筷子,他看向时寻梅的目光几乎要射出冰棱:“她爸爸初三刚过世。”只这一句,贺瑾就起身追了出去,时寻梅脸色只白了一息,复又如常。
贺瑜看了这一场,本来一直冷眼旁观的她也忍不住开口:“你真的太过分了。”说完她就上楼而去。
餐厅里又只剩时寻梅一人,只有客厅钟声锵然。
林归云本来大病初愈,此刻被时寻梅的话一激,气性上头,冲出贺宅大门后,冬季寒风刮面,顿时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只得缓缓蹲下身去。
贺瑾一出来,看见的就是林归云蹲在地上的娇弱身影,他快步上前,扶起林归云,林归云一站起,未觉舒缓,反而更加天旋地转,头一低就倒在了贺瑾怀里,贺瑾心急如焚,将林归云打横抱起。
林归云醒来时,自己右手正在输液,她环视四周,确定自己是在医院的独立病房里,视线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人脸,贺瑾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小憩,她看向壁上时钟,是晚上八点半。
林归云挣扎着坐起来,声响惊醒了贺瑾,他忙过来坐在床边,问:“感觉怎么样了?”
“我没事了,医生怎么说的?”林归云说着,贺瑾伸手探了她的额头,确定不烫了。
“医生说你外受风寒,内有实热,延宕几天没好,今天复发得凶猛。怎么,前两天就病了吗?”贺瑾眼光探询。
林归云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点点头,贺瑾若有所思。
静默片刻,林归云半靠回去,缓缓说道:“贺瑜的家教你得另请高明了,明天开始我就不过去了。”
贺瑾闻言反而握住了林归云的左手,看着她说:“你不用在意我妈,从明天开始,我安排你们到我名下的公寓上课。”
林归云看着贺瑾的双眼,眼神和口气一样不容置疑,到底他们才是母子,只能自己避着他母亲,避得了一时,难道要避一世?
时寻梅安排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就安排自己,林归云突然很想念孙嘉木的家,很想念卢静言做的菜,很想念孙嘉木除了那一晚的所有。
林归云想抽出手,却被贺瑾更紧地握住。
林归云顿了一会儿,还是看着贺瑾的眼睛一字一字出声:“贺先生,扪心自问,我对贺瑜付出的心血当得起你给的报酬,我可以继续给贺瑜上课,但是只是为了工作而已。”
贺瑾的目光原本有逸散出的柔情 ,听了这话,那几缕柔情被兜了回去,目色冷硬,林归云却也不再畏惧这种眼光,依旧直视着贺瑾 。
贺瑾慢慢松开了握着林归云左手的手 ,说出一句 :“当然 。”
他说完立刻起身,转过身向病房大门走去 ,手落在把手上时出声 :“林小姐,自己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 。”
当房门重新关上的一刻,林归云彻底瘫了下去 ,她真的好累好累 ,从初三到今天 ,她好像一个个送走了好多人 ,她不停看着好几个人的背影离自己远去 ,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
第二天早上办出院的时候才知道费用已经付过了 。
林归云赶回宿舍换洗了一身衣服,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校内,突然几缕冷香入鼻,抬头一看,原来走到梅园这来了。
襄大内遍植各种花草,四季皆有花香,尤以樱花盛名在外,可是林归云却觉得梅园之景毫不逊色,想起大年二十八那天,孙嘉木返回襄南,站在宿舍楼下,自己扑进他怀里,两人简单用过午餐后,林归云就拉着他在梅园散步。
虽然念工科,林归云从不曾放弃文艺爱好,她一一指点品评各色梅花,江梅秀雅,攒聚如云;朱砂吐艳,铁骨丹心;黄香冉冉,芳意沁人;重瓣绿萼,清幽如仙。
然后林归云就恬不知耻地拉着孙嘉木问他:“花美人更美?”
说这话时林归云正倚在一株绿萼旁,她素来爱美,哪怕是冬季落雪也不肯穿羽绒棉衣,总是轻薄呢绒上身,今天身上穿的恰是绿色大衣,若是旁人只怕驾驭不住,穿她身上,偏就更显得肤如凝脂,眉色凝翠,唇艳欲滴。
身旁重重绿萼,也不及她鲜妍,孙嘉木忍不住就俯下身去啄吻她柔嫩脸颊,羞得林归云呵呵直笑。
林归云走到那株绿萼梅旁,伸手抚住了树干,粗糙树皮刮蹭掌心,林归云如梦初醒,不过十天,花开如昔,花香依旧,物是人非。
想着不禁眼里又沁出水泽,如露湿花瓣,只是身旁没了护花惜花的人,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林归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幽魂似地回了家,孙嘉木却也在她家楼下伫立良久,直至月色西沉,寒露侵衣,一个在楼上被里痛哭,一个在楼下风中默泣。
拂晓时分,孙嘉木到了家,也是立刻就病了下去,急得卢静言忙进忙出,怎么问,孙嘉木都一言不发。
可是卢静言知道,除了林归云,还有谁能让儿子憔悴成这样,两天没联系到人,就急得不行,匆匆跑去找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外耽搁了一整晚,一回家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好好的春节,成了渡劫,看着儿子短短几天内消瘦下去的脸庞,当妈的心痛难当,却也知无法,只能叹息。
返校的前一天,孙嘉木强打着精神安慰了卢静言,一上飞机,刻意牵扯的肌肉马上塌了下来,看着窗外的白云,感到心里一阵一阵绞痛,不愿意去想,又忍不住想,她现在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