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暖气氤氲的车厢,冬夜寒风一吹,林归云身上一凛,打了个喷嚏,孙嘉木身影一顿,回头将大衣脱了下来披在林归云身上。
孙嘉木面如寒冰,但是动作却依旧轻柔,给林归云披好衣服后,还如过往般细心拂起了她被大衣压下的头发。
林归云眼眶一热,扑进了孙嘉木怀中,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孙嘉木仿佛突然醒过来,刚才跑车车厢里林归云跟另一个男人呼吸可闻的一幕有如重拳击在心口,他猛地拉扯林归云双手,嘴里言辞冰冷:“松手。”
林归云紧紧拽住了他的衣服,心慌意乱,骤一抬头,看着孙嘉木:“我爸爸死了。”
孙嘉木双手顿住,眼神微愣,随后看着林归云通身全黑,满面倦意,眼下乌青,他的双手从背后落在了林归云肩上,语调是压抑后的平缓:“怎么回事?”
“前天突然走的,当天下午就火化了。昨天我带着骨灰回了乡下老家,今天已经入土立碑了。”林归云说着声音愈带哽咽,死亡面前,没有人能不被震撼。
“刚才跑车里的男人是谁,是他帮你处理的事情?”
林归云心跳得厉害,抓着孙嘉木衣服的手越抓越紧,眼一闭便说出口:“他是我学生的哥哥,是他陪我回的老家。”
孙嘉木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声也逐渐沉重,他不自禁狠狠捏住林归云的肩头:“你爸爸过世了,你宁愿找学生的哥哥帮你处理也不找我开口,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还有刚才,你们在做什么?怎么,卖身葬父吗?”
不敢让孙嘉木知晓父亲实际死因,不敢带孙嘉木回村庄老家的羞耻已经盘桓在林归云心中数日,选择了贺瑾欺骗了孙嘉木的愧疚更让林归云纠结煎熬,再加上父亲骤逝,母亲卧床,自己连日奔波,林归云此刻也已经是心力交瘁。
卖身葬父四个字犹如一柄尖刀,让她的心脏顷刻碎裂,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最亲近的人果然知道如何可以最伤人。
林归云嘴唇失血般苍白,张合数次,竭力忍泪,还是没能忍住,泪珠滚落,眼前一片模糊。
孙嘉木情不自禁就想抬手去替她擦泪,右手刚抬到一半,刚才车厢里的一幕再度浮上心头,右手逐渐紧握成拳,放了下去。
林归云将下唇咬得出血,才字字出声:“你没看见他开的是什么车吗?两天之内就把事情都给我办完了,我不找他难道找你吗?”
孙嘉木松开放在林归云肩上的另一只手,后退两步,缓缓蹲下身,十指深深插进自己的头发,再一抬头,眼圈也红了。
林归云从未见过孙嘉木在自己面前如此狼狈,心下后悔,刚向前挪出了一步,只见孙嘉木立刻对她摆手:“别过来。”
孙嘉木忍得喉咙肿痛,声音喑哑,听在林归云耳中,更是心上一疼,眼眶跟着一热,她赶紧扭过了头。
孙嘉木起身,两手撑着膝盖弯腰顿了一会儿,才站直了身体,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那一点泪随后便被这风凝成了冰。
“分手吧。”这三个字传进林归云耳朵里的时候,她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一抖,像一片寒风中瑟瑟的落叶,柔弱之态勾起孙嘉木的怜惜。
但是林归云偏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侧影,鼻梁高挺一如既往,那一丝怜惜迅速如涟漪消散于心湖。
林归云深深呼吸了几瞬,方能忍下心头一阵阵的痛意,她转过头正对孙嘉木,双眸已如寒星,对着孙嘉木也冷意森森的双眼,企图能有半分悔意从他眼中流露,她注目良久,但是孙嘉木眼中坚冰依旧。
孙嘉木看着林归云眼中微弱星光暗淡至熄灭,她低头一瞬复又抬头,深深看了孙嘉木一眼,转身走开。
孙嘉木几乎是立刻就又伸出了右手,林归云转身时带起的黑发拂过他的手,凉滑似水,一下子从指尖流过,不留痕迹。
不知道是寒风还是痛苦麻木了脑子,林归云真就像一片云似的飘上了楼,又飘进了房间,面对着自己的小床,直挺挺扑了下去。
直到柳莹因为林归云对自己的呼声一直没有回应,忍着痛下了床进来一看,才看见女儿整个的横尸床上,心里一惊就去拉她。
在母亲的呼唤和拉扯中林归云才渐渐回过神来,她不忍心让母亲为自己又添一重担心,只是说自己太累了,休息休息睡两天就好了,哄着母亲回了房上了床,才又回到自己的小床上。
当夜,眼泪湿了一圈又一圈,厚厚的枕头竟被打得透湿,四年半的时光,那些羞涩的,甜蜜的,嗔怒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直到最后定格在那双冷意森森的双眼上。
毫无温度的分手吧一直在耳边回荡,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林归云的脖子,埋在被子里的头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第二天,林归云就发了高热,喉咙像是被火燎过,母亲又腰伤复发也难下床,她只得打了电话给许悦,拜托许悦给自己家两个病人送饭。
许悦坐在林归云床边,听她淡淡说着这两天的事,才知道林归云爸爸已经走了,看着她掩饰不住的憔悴,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张嘴问道:“孙嘉木呢?是孙嘉木陪你办的丧事吗?他今天怎么不在?”
林归云本来就烧得两颊通红,孙嘉木三个字更是挑动昨夜刻骨的痛苦,此时面上愈加鲜红如血,想到那双冷意森森的眸子,又是痛悔难禁,本来以为眼泪昨夜都已经流干了,没想到此刻又涌出来,滴溅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
许悦见状只是轻声询问:“你们吵架了?”
林归云嗓子嘶哑,发出的声音略觉粗噶,依然掩不住语气中深深的疲惫:“我们分手了。”说完,林归云猛地咳嗽起来。
许悦凑近替她拍背顺气,一边拍一边气愤说着:“怎么搞的,孙嘉木竟然在这个当口跟你分手,到底怎么回事,你两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
好半晌,林归云才安静下来,杂乱无章的数个念头从心头溜过,事涉贺家,也难对许悦开口,又不愿意说谎骗她,只是一味低头沉默。
看林归云这个样子,许悦也不好继续追问,只是起身去了厨房,林归云听到许悦婉甜的嗓音传来:“阿姨,喝点汤吧。”心里涌起暖意,感激许悦的不追问。
许悦端着另一碗排骨藕汤进来,看着林归云一口一口喝净了,她转身去冰箱里收拾了一番,放好了带来的饭菜,才对林归云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这两天你就好好躺躺吧”
林归云伸出双手,许悦见状会心凑身上前跟林归云抱了个满怀,林归云深吸一口气,糯糯出声:“幸亏有你在,宝贝,下次你要是有事随时叫我。”
林归云脸上的神色随着许悦消失在门后的身影也一点点冷了下来,冬日的太阳透过窗户落在书桌上,看着澄澄日光,林归云枯坐到日暮才起身去热饭菜。
初八那天,林归云犹豫纠结不已,到底舍不得这份工资,还是去了贺家。
当天开门的是贺瑜,看到贺瑜的那一刻,林归云的心落到了地上,随贺瑜上楼的时候却见时寻梅从阶上徐徐而下,贺瑜目不斜视而过,林归云还是谨慎地喊了一句贺太太,时寻梅嘴角浅浅一勾算是回应。
冬天日短,窗外很快黑下来,林归云随着贺瑜下楼到餐厅,刚展眼看去,便见贺瑾已然落座,他亦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接一瞬,林归云不禁想起那天晚上两人在车厢中的情形,脸色一红,先移开了目光,贺瑾也低下了双眸,林归云的身影却不曾离开他的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