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在战神殿养伤的第三日,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血祭引灯的后遗症比想象中严重——那日她喷出的那口血里蕴含了本源精血,虽被玄夜及时用丹药和灵力稳住,但神魂依旧受损,接下来三天都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醒来时,总能在榻边看见玄夜。
有时他在处理公文,就着榻边小几的灯光,眉头微蹙,批阅速度极快;有时他在闭目调息,周身泛着淡淡金光,显然是消耗灵力在帮她稳固伤势;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她,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白荼荼起初还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
这日午后,她醒来时,玄夜正端着一碗药坐在榻边。药是碧落刚熬好的,墨绿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的苦味。
“喝药。”玄夜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白荼荼就着他的手小口喝,苦得直皱眉,却强忍着没吐出来。一碗药喝完,玄夜从袖中掏出一枚蜜饯塞进她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苦涩。
“谢谢。”她含糊道。
玄夜没说话,只将药碗放在一旁,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指尖温热,搭在她腕间,带来细微的酥麻感。
“好多了。”他收回手,“再休养两日,便能恢复如初。”
白荼荼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那天袭击我的人……查到了吗?”
玄夜眼神一冷:“没有。对方很谨慎,没留下任何痕迹。但能精准掌握灯会动向、设计调虎离山,必是天界内部之人。”
“会是太子吗?”白荼荼犹豫着问,“那天他特意来找我说话……”
“不是他。”玄夜摇头,“兄长虽与我政见不合,但行事向来光明正大,不会用这种阴私手段。况且……”他顿了顿,“那天他邀你去东宫,若你真去了反而出事,他脱不了干系。他不会这么蠢。”
白荼荼想想也是:“那会是谁?”
“不清楚。”玄夜站起身,走到窗边,“天界势力错综复杂,明面上有父皇、兄长、我三足鼎立,暗地里还有各路仙君、各族势力盘根错节。想动你的人……不少。”
这话说得平静,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她想起瑶池仙宴上那些不善的目光,想起蟠桃园总管的刁难,想起观星台那个黑袍人阴冷的声音……
这天界,果然步步惊心。
“玄夜,”她轻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玄夜回头看她:“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卷入这些是非。”白荼荼低下头,“那些人针对我,其实是想对付你吧?”
玄夜沉默片刻,走回榻边,在床沿坐下。
“白荼荼,”他看着她,声音很认真,“你不是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玄夜打断她,“你是我带回天界的,护你周全是我的责任。况且……”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柔和了些,“你在地府救过我,在蟠桃园帮过我,在观星台……拼命护住了碧落。该说谢谢的是我。”
白荼荼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所以,”玄夜继续道,“别胡思乱想。安心养伤,其他事……有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股暖流,注入白荼荼心田。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好。”
玄夜看着她笑,唇角也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直:“今日天气不错,想出去走走吗?”
白荼荼眼睛一亮:“可以吗?”
“就在战神殿花园,不走远。”玄夜道,“躺了三天,也该活动活动。”
他扶她下榻,又取来外袍给她披上。外袍是他的,玄色,宽大,衬得她越发纤瘦。白荼荼拢了拢衣襟,跟着他走出房门。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花园里,将那些奇花异草照得熠熠生辉。金铃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星辰树的金色果实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就连那些不知名的花草,也都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生机勃勃。
白荼荼在花园里慢慢走着,玄夜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不远不近。
“这花叫什么?”她指着一丛淡紫色的花问。
“紫云萝。”玄夜道,“夜间会发光,花香有安神之效。你房里那瓶就是这种。”
白荼荼凑近闻了闻,确实有股淡淡的清香,和她房里的一模一样。
“那这棵呢?”她又指向一株开着银色小花的树。
“月桂。”玄夜顿了顿,“天界的桂花糕,就是用这种花做的。”
白荼荼眼睛一亮:“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比地府的香呢。”
两人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凉亭里坐下。碧落早就备好了茶点,见他们来,奉上茶便退下了。
白荼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清茶,带着淡淡的回甘。
“玄夜,”她忽然问,“你在天界……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玄夜想了想:“没有。”
“怎么会没有?”白荼荼不信,“天界这么大,总该有你想去看的吧?”
“幼时想过。”玄夜淡淡道,“想去天河源头看看瀑布到底从哪来,想去三十三重天外看看是不是真有混沌,想去人间看看凡人如何生活……后来忙了,也就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遗憾。
“那等这些事都了了,”她认真道,“我陪你去。天河源头、三十三重天外、人间……我们都去一遍。”
玄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白荼荼问,玄夜答。她问天界风物,他一一解答;她问军中趣事,他挑几件无关紧要的说;她问他的过往,他避而不谈。
正说着,青岚匆匆走来,在亭外停下:“殿下,太子殿下到访,已在正殿等候。”
玄夜眉头微蹙:“他来做什么?”
“说是听闻白姑娘受伤,特来探望。”青岚道,“还带了些礼物。”
玄夜与白荼荼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
“请他稍候。”玄夜起身,“我这就过去。”
“我也去。”白荼荼跟着站起来。
玄夜看她一眼:“你伤还没好……”
“没事。”白荼荼摇头,“太子殿下来探望,我若不见,反而失礼。”
玄夜想了想,点头:“好。但若觉不适,立刻回去休息。”
“知道。”
两人一同前往正殿。
太子玄霖果然已在殿中等候。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见他们进来,含笑起身:“二弟,白姑娘。”
“兄长。”玄夜微微颔首。
白荼荼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玄霖虚扶一下,目光在白荼荼脸上停留片刻,“白姑娘脸色还有些苍白,伤势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白荼荼道。
“那就好。”玄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九转还魂丹’,对疗伤有奇效。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玄夜看了一眼玉瓶,淡淡道:“兄长费心。战神殿不缺丹药。”
“我知道。”玄霖笑道,“但这丹药是王母亲赐,与寻常丹药不同。白姑娘因天界灯会受伤,于情于理,我都该表示歉意。”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反而显得小家子气。玄夜示意青岚接过玉瓶:“多谢兄长。”
“应该的。”玄霖重新坐下,摇着扇子,“说起来,那日灯会之事实在蹊跷。我已下令严查,定要揪出幕后黑手,给白姑娘一个交代。”
“有劳兄长。”玄夜语气依旧平淡。
玄霖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二弟,你觉得……会是何人所为?”
“不知。”
“我倒是有些猜测。”玄霖合上扇子,缓缓道,“天界最近不太平,蟠桃园魔瘴未清,灯会又出乱子,显然是有人故意搅局。而这个人……很可能与三年前的穷奇之事有关。”
玄夜眼神一凝:“兄长何出此言?”
“只是一种感觉。”玄霖道,“穷奇虽死,但魔气未散。这三年来,天界各地偶有魔气侵染事件,虽都被及时处理,但频率越来越高。我怀疑……有人在暗中收集、培育魔气,图谋不轨。”
白荼荼心头一跳。
这猜测与她和玄夜不谋而合。
“兄长可有证据?”玄夜问。
“暂时没有。”玄霖摇头,“所以我才来与二弟商议。你掌管兵部,耳目众多,若方便,可否帮我查查?”
玄夜沉默片刻,道:“可以。但兵部查案需有正式文书,兄长若有需要,可上奏父皇,由父皇下旨。”
“那是自然。”玄霖笑道,“我明日便上奏。只是……此事涉及天界安危,还望二弟多费心。”
“职责所在。”
兄弟俩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白荼荼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太子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太刻意了。
像是故意在引导玄夜往某个方向查。
正思忖间,玄霖忽然将话题转向她:“白姑娘在地府时,可曾见过类似魔气侵染之事?”
白荼荼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地府虽有怨气、煞气,但都是魂魄自带,与魔气不同。”
“哦?”玄霖挑眉,“可我听说,三年前穷奇曾逃入地府,还在忘川河底留下魔气。白姑娘当时不是在场吗?”
这话问得犀利。
白荼荼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但当时玄夜殿下已将那魔气净化,并未留下后患。”
“是吗?”玄霖摇着扇子,笑容温和,“可我听说,魔气最难根除,尤其上古凶兽的本源魔气,即便暂时净化,也可能潜伏下来,伺机再起。白姑娘觉得呢?”
白荼荼握紧拳头。
他这话……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地府可能还有魔气残留?还是暗示……她和魔气有关?
“兄长,”玄夜忽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白姑娘有伤在身,需要休息。若无事,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