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灯会,比白荼荼想象中热闹。
碧落说天界仙人大抵长寿,日子过得乏味,所以格外珍惜这种能凑热闹的机会。从前一日傍晚开始,天河两岸就陆续挂起了花灯——不是人间的纸糊灯笼,而是以仙术凝成的光球,或悬浮半空,或漂浮水面,颜色各异,形状万千,将整条天河映照得宛如一条流动的光带。
白荼荼换了一身简单的鹅黄襦裙,头发用玉簪松松绾起,正要出门,碧落追上来塞给她一盏小巧的莲花灯:“姑娘,放河灯许愿可灵了,您也试试。”
莲花灯是纸做的,糊得精巧,中心有个小凹槽,放一枚灵石就能亮。白荼荼接过,道了谢,揣在怀里出了门。
碧落自然跟着——玄夜特意吩咐过,灯会人多,必须有人随行。
从战神殿到天河不算远,但路上已经挤满了人。仙娥们穿着鲜艳的衣裙,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仙君们则矜持些,摇着扇子缓步徐行,偶尔驻足点评某盏花灯的精巧;还有些小仙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白荼荼看着眼前景象,恍惚间竟觉得像是回到了人间元宵灯会——虽然她只从古籍插画里见过。
“姑娘小心。”碧落护着她避开一个横冲直撞的小仙童,“前头就是放灯台了,姑娘要去放灯吗?”
白荼荼点头:“去。”
放灯台建在天河中央的栈桥上,是个半圆形的平台,此时已经挤满了人。白荼荼排了会儿队,轮到她时,她从怀里掏出莲花灯,又摸出一枚下品灵石——这是碧落提前给她备的——放进灯芯凹槽。
灵石触及灯芯的瞬间,莲花灯亮了起来,柔和的暖黄色光芒从纸缝中透出,将灯身上绘的莲花映得栩栩如生。
她捧着灯走到平台边缘,蹲下身,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莲花灯晃了晃,稳稳浮在水面,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很快汇入无数河灯组成的光流中,分不清哪盏是她的了。
白荼荼双手合十,闭上眼。
许什么愿呢?
愿地府平安?愿父君康健?愿孟七少骂人?愿红孩儿面壁早点结束?
还是……
她睁开眼,看向战神殿的方向。
愿那个人,少些疲惫,多些欢笑。
“姑娘许好愿了?”碧落问。
“嗯。”白荼荼起身,“走吧,去别处看看。”
两人沿着栈桥往回走,没走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银甲的天兵粗暴地推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紧接着,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八名仙娥手提宫灯在前开路,四名力士抬着一顶软轿,轿身以白玉雕成,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轻纱,隐约能看见轿中坐着个人。
“是太子殿下的仪仗。”碧落低声说,“姑娘,我们往边上让让。”
白荼荼跟着人群退到路边,好奇地看向那顶软轿。她来天界这些日子,只听说过天界太子玄霖的名号,还未曾见过真人。
软轿在放灯台前停下。
轿帘掀起,一人走了出来。
首先入眼的是一双白底云纹靴,然后是月白色锦袍的下摆,腰间束着玉带,挂着几枚玉佩。再往上,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清朗,唇角带笑,气质温和,与玄夜的冷峻截然不同。
这就是天界太子,玄夜的兄长,玄霖。
白荼荼打量着他,忽然觉得,这两兄弟长得并不太像。玄夜更像……嗯,更像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山,而这位太子,则像春日暖阳,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玄霖走到平台边,从袖中取出一盏灯。那灯比寻常河灯大得多,通体琉璃制成,灯身刻着繁复的符文,中心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芒柔和却明亮,将周围数丈都照得亮如白昼。
“是‘祈天灯’。”碧落小声道,“太子殿下每年灯会都会放一盏,为六界祈福。”
玄霖将灯放入水中,双手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琉璃灯亮起耀眼的光芒,缓缓升起,不是顺水流走,而是逆流而上,朝天河源头飞去。
围观众仙纷纷赞叹。
玄霖做完这一切,转身准备回轿,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忽然顿了顿。
他的视线落在白荼荼身上。
白荼荼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玄霖朝她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他在她面前停下,笑容温和,“可是第一次来天界灯会?”
白荼荼连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我是白荼荼,确实是第一次来。”
“白荼荼……”玄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你。我听二弟提起过。”
二弟,指的自然是玄夜。
白荼荼有些紧张:“殿下提起我……说了什么?”
“说地府来了个有趣的姑娘,让他那冷冰冰的战神殿都多了几分生气。”玄霖笑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客气,白荼荼却听不出是褒是贬,只好道:“殿下过奖。”
玄霖看着她,忽然问:“白姑娘觉得天界如何?”
“很好。”白荼荼斟酌着措辞,“就是……规矩多了些。”
“规矩多?”玄霖挑眉,随即笑了,“确实。天界什么都好,就是太拘束。不像地府,听说你们那儿还能收钱帮鬼魂跑腿办事?”
白荼荼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我有几个朋友在地府任职,听他们说的。”玄霖眨眨眼,“说有个叫白荼荼的小文书,业务范围广得很,从引魂渡魄到调解家庭矛盾,从代写情书到帮忙投胎插队,只要钱给够,什么都干。”
白荼荼:“……”
谁这么多嘴!
她强装镇定:“那都是……工作所需。”
“理解,理解。”玄霖笑得越发温和,“对了,白姑娘可有兴趣去我东宫坐坐?我那儿收藏了不少六界奇物,或许有你感兴趣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邀请,但白荼荼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正要婉拒,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兄长。”
玄夜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一身玄衣,面色冷峻。
玄霖回头,笑道:“二弟来了?我正邀请白姑娘去东宫做客呢。”
“她没空。”玄夜走过来,很自然地挡在白荼荼身前,“战神殿还有事。”
“哦?”玄霖挑眉,“什么事这么急,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
“军务。”玄夜言简意赅,“不便透露。”
兄弟俩对视,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围观众仙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良久,玄霖笑了:“好吧,军务要紧。那改日再邀。”他看向白荼荼,“白姑娘,后会有期。”
白荼荼行礼:“恭送殿下。”
玄霖转身回轿,仪仗缓缓离开。
等他们走远,玄夜才转过身,看向白荼荼:“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白荼荼摇头,“就是说了几句话。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军务要处理吗?”
“处理完了。”玄夜淡淡道,“不放心你,来看看。”
不放心?
白荼荼心里一甜,嘴上却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能有什么事。”
玄夜没接话,只道:“还想去哪儿?”
白荼荼想了想:“我想去天河上游看看。碧落说那里有座‘观星台’,视野最好。”
“好。”
两人并肩往上游走,碧落识趣地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越往上游走,人越少,灯也越稀疏。天河的源头是一座巨大的瀑布,水流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水声轰鸣,水汽氤氲。瀑布旁的山崖上,果然有一座石台,石台边缘立着栏杆,台上摆着几张石凳。
这就是观星台。
此时台上空无一人。
白荼荼走到栏杆边,俯瞰下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条天河蜿蜒流淌,两岸灯火如星,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美得不似人间。
“真美。”她轻声感叹。
玄夜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远方。
夜风吹过,带来瀑布的水汽,凉丝丝的。白荼荼打了个寒颤,玄夜察觉到,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谢谢。”白荼荼裹紧袍子,忽然问,“玄夜,你和你兄长……关系不好吗?”
玄夜沉默片刻,道:“谈不上好不好。他是太子,我是战神,各司其职罢了。”
“可你们是兄弟啊。”白荼荼不解,“在地府,兄弟姐妹都是很亲的。孟七姐姐虽然总骂我,但我有事她第一个站出来帮我。”
“天家无父子,何况兄弟。”玄夜声音平淡,“他防着我功高震主,我防着他鸟尽弓藏。如此而已。”
这话说得平静,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凉。
她看着玄夜冷硬的侧脸,忽然很想抱抱他。
但她没敢。
“玄夜,”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待在天界了,我带你走。我们去地府,或者去人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你种花,我养草,再也不管这些烦心事,好不好?”
玄夜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却让白荼荼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说,“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就走。”
这话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约定。
白荼荼笑了,用力点头:“嗯!”
两人又站了会儿,玄夜忽然道:“对了,有样东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