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的日子,比白荼荼想象中难熬。
不是说条件差——实际上,这间屋子比她在地府引灯亭的住处好太多。床是白玉雕的,铺着柔软的云锦被褥;桌椅是紫檀木的,桌上还摆着新鲜果盘和茶具;甚至墙角还有个小书架,上面放了几本闲书,大约是怕她无聊。
但就是……太安静了。
门外守卫像两尊石像,不说话,不动弹,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窗外能看到一角天空,但云层厚重,看不见日月星辰,只能凭感觉估算时辰。
白荼荼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在桌边坐下,拿出红孩儿给的玉瓶。
瓶子不大,通体莹白,瓶身刻着细密的符文,隐约有灵光流转。透过半透明的瓶壁,能看见里面那一缕缓缓蠕动的黑气,像有生命般,时而舒展,时而蜷缩。
这就是魔瘴。
专门吞噬灵脉、污染仙植的邪物。
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饿鬼道见过的那团肉瘤。当时玄夜说那是被穷奇魔气污染的饿鬼聚合体,形态虽不同,但本质都是魔气侵蚀。
可穷奇已死三年。
这些魔气从何而来?真是残余未散?还是……有别的源头?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开锁声。
玄夜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青岚。
“殿下。”白荼荼起身。
玄夜点点头,看向她手中的玉瓶:“这就是红孩儿给你的样本?”
“嗯。”白荼荼将玉瓶递过去,“他说是从地底封印附近取的,魔瘴浓度最高。”
玄夜接过,却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对青岚道:“封锁消息,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青岚应下,转身出了门,还顺手带上门。
屋里只剩两人。
玄夜这才将玉瓶举到眼前,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在瓶身轻轻一抹。瓶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瓶内的黑气像是受到刺激般疯狂扭动,撞击瓶壁,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确实是魔气。”玄夜神色凝重,“但不是穷奇的魔气。”
白荼荼一愣:“不是?”
“穷奇的魔气霸道暴烈,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玄夜缓缓道,“而这种魔气……阴冷、隐蔽,像是专门为了侵蚀灵脉而生。更像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人为。”
白荼荼倒吸一口气:“有人故意培育这种魔瘴,污染蟠桃园?”
“很可能。”玄夜放下玉瓶,“蟠桃园是天界重要灵脉节点之一,若被彻底污染,不仅蟠桃绝产,连带着附近几重天的灵气都会受影响。届时天界元气大伤,某些人……就有机可乘。”
“某些人是指?”
玄夜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道:“此事我会查。你暂时待在这里,等风波平息再出去。”
白荼荼点头,却又想起什么:“那个红孩儿……他不会有事吧?”
“他?”玄夜难得露出一丝无奈,“他是西天圣婴,背景深厚,蟠桃园总管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倒是你……”
他看着她,眉头微蹙:“这次是我疏忽,不该让你独自出去。天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以后若要出门,让青岚或碧落跟着。”
白荼荼乖乖应下:“知道了。”
玄夜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沉默片刻,忽然问:“饿不饿?”
“……有点。”
“等着。”
玄夜转身出去,片刻后端着一个食盒回来。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一壶茶。
“吃吧。”他在对面坐下。
白荼荼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天界的食物确实美味,哪怕只是几道小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她吃得专心,没注意玄夜一直看着她。
等她吃饱喝足,放下筷子,才发现玄夜几乎没动。
“你不吃?”她问。
“不饿。”玄夜将茶推到她面前,“喝点茶,解腻。”
白荼荼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清茶,带着淡淡的花香,入口回甘。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天界的雨和人间不同,雨滴是银色的,落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珍珠落玉盘。
白荼荼看着窗外银色的雨帘,忽然问:“玄夜,你在天界……是不是活得很累?”
玄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白荼荼托着腮,“你总是很忙,总是皱着眉,好像有很多事要操心。在地府的时候……虽然你也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至少偶尔会笑。来了天界,我好像没见你真正笑过。”
玄夜沉默。
屋里只有雨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天界不是地府。这里规矩多,人心杂,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我身在其位,不得不谨慎。”
“可是……”白荼荼看着他,“你就没想过……换个活法吗?”
“换个活法?”玄夜抬眼,“比如?”
“比如不当战神了。”白荼荼认真道,“你不是说过不喜欢当战神吗?那就辞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游历六界,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吃你没吃过的东西,见你没见过的人。”
她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玄夜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却让白荼荼看呆了。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天真。”玄夜摇头,“战神之位,不是想辞就能辞的。我身上担着的,不止是我自己的前程,还有整个龙族的荣辱,以及……跟随我的万千将士的生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白荼荼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战神,其实……也很孤独。
“那……”她轻声道,“我陪你。”
玄夜抬眼。
“你回不了头,我就陪你一直往前走。”白荼荼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你不喜欢天界,我就陪你熬着;你累了,我就陪你说话;你烦了,我就陪你喝酒——虽然我酒量不好,但可以学。”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让你不那么孤单。”
雨声淅沥。
银色的雨滴敲打着窗棂,像在为这段话伴奏。
玄夜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温热,一触即分。
“傻子。”他说。
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承诺。
白荼荼脸一热,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雨渐渐停了。
窗外云开雾散,露出一角澄澈的蓝天。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玄夜站起身:“我该走了。蟠桃园的事还需处理,你安心待着,最多三日,我会来接你。”
白荼荼点头:“好。”
玄夜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对了,你的血……最近可有异常?”
白荼荼一愣:“什么异常?”
“香气。”玄夜道,“三年前在忘川河底,你的血能逼退魔气。如今你修为增进,血脉之力应该也有所增强。若感觉不适,随时告诉我。”
白荼荼想了想,摇头:“没有异常。就是……有时候修炼时,会感觉血液流动得特别快,像在沸腾,但不难受,反而很舒服。”
玄夜眼神微凝:“沸腾?”
“嗯。”白荼荼点头,“像有什么东西要苏醒一样。”
玄夜沉默片刻,道:“那是你体内帝族血脉在觉醒。循序渐进,别操之过急。若有不懂,问我,或者……问你父君。”
“父君?”白荼荼惊讶,“你知道他……”
“酆都大帝是你父君,我早就知道。”玄夜淡淡道,“三年前在忘川河底,你吐血逼退魔气时,我就猜到了。后来你昏迷,大帝现身,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
白荼荼哑然。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你……”她犹豫,“不生气?我瞒着你……”
“我瞒你更多。”玄夜打断她,“扯平了。”
又是这句。
白荼荼笑了:“好吧,扯平。”
玄夜看着她笑,唇角也弯了一下,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白荼荼坐回桌边,看着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欢喜,又像是惆怅。
她在禁闭室又待了两天。
这两日,玄夜没再来,但让碧落送了几次东西——新的衣裙,几本闲书,还有她爱吃的糕点。碧落说,蟠桃园的事闹大了,几位上仙在凌霄殿吵得不可开交,玄夜殿下忙得脚不沾地。
白荼荼问:“那魔瘴的事查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