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仙宴后,白荼荼在天界的日子,进入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那些明面上的刁难少了——大约是那日她在宴会上应对得体,让不少人刮目相看,又或许是玄夜那枚护身玉佩起了震慑作用。但暗地里的窥探和议论却没停过,她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像蛛网般粘在身上。
碧落说这是常态:“天界无聊,难得来个新鲜人,自然都盯着看。姑娘习惯就好。”
白荼荼尝试习惯。
她开始每天跟着青岚学天界礼仪,跟着碧落认天界花草,偶尔去书房翻翻玄夜那些兵书阵法——虽然大多看不懂,但看看插图也挺有意思。玄夜依旧忙碌,早出晚归,有时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影,只会在书房留个纸条,简单交代去向。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却也乏味。
直到这天。
白荼荼在花园里百无聊赖地数金铃草——那草被她盯得久了,现在见到她都不躲了,反而会伸出叶片碰碰她的手指,像个害羞的孩子。正数到第七十三株,碧落匆匆跑来:
“姑娘,殿下今日去三十三重天议事,要晚些回来。殿下吩咐,姑娘若觉得闷,可以出殿走走,只是别走太远。”
白荼荼眼睛一亮。
能出去了?
她在战神殿憋了快半个月,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天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她问。
碧落想了想:“瑶池姑娘去过了,蟠桃园眼下还没到开花季节,天河夜景倒是美,不过得等晚上……对了,藏书阁不错,六界典籍应有尽有,姑娘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藏书阁?
白荼荼想起地府判官司那几架子灰扑扑的卷宗,立刻摇头:“还有别的吗?”
“那……御兽园?”碧落不确定道,“养着不少仙兽灵宠,不过有些凶,姑娘最好别去。”
白荼荼最终决定自己随便逛逛。
她换上简单的衣裙,带上玄夜给的令牌,独自出了战神殿。
天界的路四通八达,云路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白荼荼沿着一条看起来人少的小路走,边走边看风景——路两旁种着会发光的树,树上栖息着羽毛绚丽的鸟,见人也不怕,歪着头打量她,偶尔叫两声,声音清脆悦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桃林。
桃树高大,枝叶繁茂,只是花期未到,树上只有绿叶,不见桃花。林中有条小溪流过,水声淙淙,清澈见底,能看见几尾银色的小鱼在游动。
白荼荼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了鞋袜,把脚浸进水里。
水很凉,但很舒服。
她正眯着眼享受,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睁眼,只见桃林深处,一个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的小童正蹑手蹑脚地往树上爬。小童约莫五六岁模样,皮肤白嫩,眼睛又大又亮,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白荼荼好奇地看着。
小童爬到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伸手去够枝头一颗青色的果子——那果子只有拇指大小,表皮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果子的瞬间,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响:
“红孩儿!你又偷桃!”
小童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他慌忙抱住树干,朝声音来源处吐舌头:“才不是偷!我是……我是看看它熟了没!”
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从林子里冲出来,气得胡子直翘:“看?有你这样看的吗?上个月偷了三个,上上个月偷了五个,这个月才过了十天,你又来!看我不告诉你师父!”
红孩儿?这名字有点耳熟。
白荼荼想起来了——这不是西天那位圣婴大王吗?怎么在天界蟠桃园?
正疑惑间,红孩儿已经麻利地从树上滑下来,撒腿就跑。老头追了两步没追上,气得跺脚:“小兔崽子!有本事别让我逮着!”
白荼荼忍不住笑出声。
老头这才注意到她,警惕地打量:“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白荼荼起身行礼:“老丈好,我是战神殿的白荼荼,出来走走,无意打扰。”
“战神殿?”老头皱眉,“玄夜殿下那儿的人?”
“正是。”
老头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此处是蟠桃园禁地,外人不得擅入。姑娘请回吧。”
白荼荼有些遗憾,但还是点头:“好,我这就走。”
她穿好鞋袜,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嚓”。
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桃树下,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一股黑气从裂缝中逸出,转瞬即逝。
白荼荼脚步一顿。
那黑气……有点熟悉。
像是魔气,但又不太一样,更阴冷,更隐蔽。
“老丈,”她指着那道裂缝,“那里……”
老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骤变:“不好!”
他快步走到树下,蹲下身查看裂缝。裂缝很细,只有发丝粗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老头的神情却异常凝重,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着裂缝照了照。
铜镜里,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黑气在蠕动。
“魔气侵染……”老头喃喃,“怎么会……”
白荼荼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老丈,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才道:“此事说来话长。姑娘,请你立刻离开,今日之事,切莫对任何人提起。”
“可是——”
“没有可是!”老头打断她,语气严厉,“此事关乎天界安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姑娘,请回!”
白荼荼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点头:“好,我这就走。”
她转身离开蟠桃园,心里却满是疑惑。
魔气侵染?蟠桃园是天界圣地,怎么会被魔气侵染?而且那魔气的形态……和穷奇的不太一样,倒更像是……
她忽然想起地府饿鬼道那团被污染的肉瘤。
难道又是穷奇搞的鬼?可穷奇三年前就被玄夜斩杀了啊。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是那个叫红孩儿的小童。
他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看见白荼荼,眼睛一亮:“姐姐!等等我!”
白荼荼停下脚步:“有事?”
红孩儿跑到她面前,仰着头,大眼睛眨啊眨:“姐姐,你刚才看见了吧?那个裂缝。”
“看见了。”白荼荼点头,“怎么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红孩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那不是普通的魔气,是‘噬灵魔瘴’,专门吞噬灵脉、污染仙植的邪物。蟠桃园的桃树之所以这些年结果越来越少,就是因为这个。”
白荼荼皱眉:“你怎么知道?”
红孩儿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我当然知道!我可是在这里看了三百年桃树了!那些老头子笨得很,一直以为是土壤问题,其实是地下有魔瘴在作祟。”
三百年……看桃树?
白荼荼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童,忽然明白了——仙童长生不老,外貌不能代表年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她问。
“我说过啊!”红孩儿撇嘴,“可他们不信,说我小孩子胡说八道。还说我偷桃是为了掩盖自己看守不力,气死我了!”
白荼荼想了想:“那裂缝刚才突然出现,是不是说明……魔瘴快要爆发了?”
“嗯!”红孩儿用力点头,“最多三天,魔瘴就会彻底侵蚀蟠桃园的灵脉。到时候不仅桃树全死,连带着方圆百里的仙气都会被污染。”
“这么严重?”白荼荼脸色凝重,“得赶紧禀报上去。”
“没用的。”红孩儿摇头,“那些老头子不会信的。除非……有证据。”
“什么证据?”
红孩儿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姐姐,你想不想立功?”
白荼荼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跟我来!”红孩儿拉住她的手,往蟠桃园深处跑。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一片相对偏僻的桃林。这里的桃树比外面的更粗壮,枝叶间挂着零星几颗青涩的果子,显然还没成熟。
红孩儿在一棵最大的桃树下停下,指着树根处:“看。”
白荼荼蹲下身,仔细看去。
树根处的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深,隐隐透着不祥的暗红。她伸手想摸,红孩儿赶紧拦住:“别碰!这土已经被魔瘴污染了,碰了会侵蚀神魂。”
白荼荼收回手,问:“这就是证据?”
“还不够。”红孩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得取一点样本,拿去给那些老头子看,他们才会信。”
“怎么取?”
“用这个。”红孩儿晃了晃玉瓶,“这是‘净灵瓶’,能暂时封存魔气。姐姐,你帮我望风,我去取土。”
白荼荼犹豫:“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我有经验。”红孩儿拍拍胸脯,“我都取过好几次了,只是之前取的量太少,那些老头子说不足以证明。”
他说着,打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对准树根处的暗红泥土。
就在瓶口即将触碰到泥土的瞬间,异变陡生!
泥土突然炸开!
一股浓郁的黑气喷涌而出,直冲红孩儿面门!红孩儿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开,但玉瓶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黑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发出刺耳的尖啸!
白荼荼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红孩儿身前,从怀中掏出玄夜给的护身玉佩。
玉佩感应到魔气,自动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两人护在其中。
鬼脸撞在光罩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却无法突破。它愤怒地嘶吼,绕着光罩盘旋,试图找到破绽。
“姐姐,这是魔瘴的具象化!”红孩儿急道,“它想吞噬我们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