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团队入驻顾氏那天,是个阴沉的周四。
沈未晞站在研发中心三楼的透明走廊里,看着楼下大堂正在签到的七八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提着相同的黑色公文包,动作规范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带队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银发女人,姓秦,业内人称“秦一刀”。她曾参与过十几起重大科研舞弊案的调查,经手的审计报告从未被推翻过。
陆沉舟确实找了最专业的人。
“紧张吗?”
顾盛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未晞转过身,看到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有点。”她诚实地说,接过咖啡,“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全面审计。”
“但你没做亏心事,不是吗?”顾盛尧靠在玻璃护栏上,目光落在楼下,“‘瑞宁’的每一份数据,每一页实验记录,都是清白的。审计只会证明这一点。”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未晞心里发毛。
过去三天,她几乎没合眼,带着团队把“瑞宁”项目从立项到申报上市的所有文件全部复核了一遍。每一个数字,每一处签名,每一份第三方验证报告,都确认无误。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按照她查到的线索,“瑞宁”的核心原理应该与父亲团队的研究高度相似。但她在现有的文件里,找不到任何直接的关联痕迹。所有的技术路径描述,都指向顾氏研发团队自己的创新。
要么是她的判断错了。要么是顾盛尧早就处理干净了。
“顾总,”她斟酌着开口,“审计期间,我需要配合秦教授的工作。可能没法按时去见顾小姐了。”
“晚晴那边我跟她说过了。”顾盛尧喝了口咖啡,“她理解。不过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沈未晞接过,里面是一张小幅水彩画。画的是她的侧脸肖像,线条简洁却传神,尤其是眼睛——画里的她眼神深邃,带着某种隐忍的坚定。
画的下方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给温律师。你眼里的光,让我想起雪山上的星辰。晚晴。”
沈未晞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
“她画了很久。”顾盛尧说,“上周几乎每天都在画室。周姨说,她很少对一件事这么执着。”
“替我谢谢顾小姐。”沈未晞小心地将画装回信封,“画得很美。”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顾盛尧忽然说,“她问:如果有一天,她发现她最信任的人一直在骗她,她该怎么办。”
沈未晞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那要看欺骗的动机是什么。”顾盛尧转身看着她,“有些欺骗是为了保护,有些是为了伤害。真相往往不是非黑即白,人性也是。”
他顿了顿:“温律师,你觉得呢?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相信的事,你追求的目标,其实建立在错误的认知上,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向她最深的恐惧。
沈未晞迎上他的目光:“我会修正认知,调整目标。但前提是,我真的错了。”
顾盛尧看了她几秒,笑了:“很好的回答。保持这种清醒,审计期间你会需要它。”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陆沉舟今天下午会来。他想了解审计的进展。你接待一下。”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未晞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她看着楼下,秦教授正带着团队走向电梯,表情严肃,步伐坚定。
审计开始了。而她,正站在一个精心构建的迷宫里,不知道该期待真相大白,还是害怕真相大白。
下午两点,陆沉舟准时出现在沈未晞的办公室。
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看起来比上次更放松些。但沈未晞注意到,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锐利。
“秦教授团队已经接管了研发中心三号会议室。”她将一份日程表推到他面前,“未来一周,他们会调阅所有原始实验记录和电子数据。第二周开始约谈项目组成员。整个审计预计八到十周完成。”
陆沉舟扫了眼日程表,没碰。“顾盛尧什么反应?”
“很配合。”沈未晞说,“他甚至主动提供了额外的实验室访问权限,包括一些通常不对外公开的核心区域。”
“这不像他的风格。”陆沉舟皱眉,“以顾盛尧的控制欲,应该会设置障碍才对。”
“我也觉得。”沈未晞压低声音,“所以我在想,他是不是早有准备。‘瑞宁’项目的文件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专门为审计准备的标准答案。”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秦教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答应,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但她也说了,她的团队只对数据真实性负责,不负责挖掘背后的故事。”
“足够了。”沈未晞说,“只要数据有问题,就是突破口。”
门被敲响。小林探进头来:“温律师,秦教授想请您去三号会议室一趟。她说有个技术细节需要确认。”
“我马上来。”
沈未晞起身,陆沉舟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作为出资方,我有权了解进展。”
两人并肩走向会议室。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未晞,”陆沉舟忽然低声说,“审计开始后,顾盛尧可能会加强监控。你所有的通讯,邮件,甚至出行,都可能被盯着。要小心。”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我查到一些关于顾晚晴生母的信息。她叫林清,曾经是顾盛尧的大学同学,也是沈教授团队最早的成员之一。”
沈未晞猛地停住脚步。
林清。这个名字她听过。父亲偶尔提起过,说是个很有天赋但性格孤僻的研究员,在项目中期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了。
“她在哪里?”
“死了。”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十七年前,顾晚晴出生后三个月,车祸。官方记录是意外,但我查了当时的报告,有几个疑点。”
沈未晞感到一阵寒意:“什么疑点?”
“刹车线有被腐蚀的痕迹,但调查结论是自然老化。目击者称看到另一辆车在现场停留过,但车牌没记清。”陆沉舟看着她,“未晞,林清退出沈教授团队的时间点,正好是你父亲开始怀疑数据被窃取的时间点。”
信息太多了,像一块块拼图,但还缺最关键的部分。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陆沉舟摇头,“只是告诉你我查到的。至于真相是什么,需要你自己判断。”
他们走到三号会议室门口。透过玻璃墙,能看到秦教授和她的团队正在忙碌,桌上堆满了文件。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凝重。秦教授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看到沈未晞和陆沉舟,她微微点头。
“温律师,陆先生。请坐。”她的声音干练利落,“我找你们来,是因为发现了一个需要解释的细节。”
她将记录本推到沈未晞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这是‘瑞宁’项目初期,关于靶向递送系统的筛选实验记录。第三十七次实验,日期是三年前四月十二日。记录显示,该次实验采用了新型脂质体载体,细胞透过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三,远超预期。”
沈未晞仔细看了一遍记录。数据详实,签字完整,没有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