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秦教授。”
“问题不在这次实验本身。”秦教授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这是我刚刚调阅的实验室仪器使用日志。同一台细胞透过率检测仪,在三年前四月十二日当天的使用记录是……空白。”
她顿了顿:“仪器日志显示,那天机器在进行季度校准维护,全天未开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沈未晞盯着两份文件,大脑飞速运转。实验记录显示做了实验,但仪器日志显示机器没开。只有一个可能:记录是假的。
“也许是记录错了日期?”她谨慎地说。
“我查了前后三天的所有相关记录。”秦教授又拿出几份文件,“四月十一日,这台仪器检测了另一样品,透过率百分之四十二。四月十三日,维护完成后的首测,透过率百分之三十九。只有四月十二日是空白的。”
她看向沈未晞:“温律师,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这次实验的数据是伪造的,那么基于这次实验后续优化的所有数据,可信度都会受到质疑。”
沈未晞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她看向陆沉舟,后者脸色凝重。
“秦教授,这件事我需要时间核实。”她最终说,“可能是记录人员的疏忽,也可能是系统错误。请给我二十四小时,我会给出详细报告。”
秦教授看了她几秒,点点头:“可以。但二十四小时后,如果还没有合理解释,我会将这一发现写入中期审计报告。届时,顾氏需要向监管部门和公众做出说明。”
“我明白。”
离开会议室,沈未晞直接去了顾盛尧的办公室。他正在开视频会议,看到她进来,对着屏幕说了句“稍等”,便关掉了摄像头。
“审计有问题?”他问,似乎早有预料。
沈未晞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顾盛尧安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你怎么看?”他问。
“我需要知道真相。”沈未晞直视他,“顾总,那份记录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盛尧沉默了很久。窗外,乌云低垂,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三年前四月十二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实验室确实没有做那个实验。因为那天,研发团队的核心成员都在参加一个葬礼。”
“谁的葬礼?”
“林清的。”顾盛尧说,“晚晴的母亲。”
沈未晞愣住了。
“她去世七周年,团队里几个老人想去祭奠。我同意了,放了他们一天假。”顾盛尧站起身,走到窗前,“但项目进度不能停,所以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就是后来移民澳洲的那个高管——要求补一份实验记录。他安排了人在其他日期做了类似实验,数据差不多,就填在了四月十二日。”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
“为什么要隐瞒?”沈未晞问,“如实说明情况不行吗?”
“因为那天也是另一个日子。”顾盛尧转过身,眼神复杂,“是沈教授团队火灾的六周年。如果外界知道,顾氏的研发团队在同一天集体去祭奠两个与项目有关联的逝者,会产生不必要的联想和猜测。”
他顿了顿:“商业世界里,有些真相不需要公开。尤其是当公开的代价,远大于隐瞒的时候。”
沈未晞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表情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所以,记录是事后补的,但数据是真实的。”她确认道。
“对。”顾盛尧点头,“你可以去核对四月十五日的实验记录,那天实际做了三次平行实验,数据与四月十二日的记录基本吻合。只是负责人偷懒,没有如实填写日期。”
逻辑闭环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管理瑕疵,算不上数据造假。
但沈未晞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我会核实。”她说,“另外,秦教授需要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需要您签字。”
“可以。”顾盛尧走回办公桌,拿起笔,“温律师,这件事你来处理。但记住,解释的时候,只说日期错误,不要提葬礼的事。林清和沈教授的名字,都不要出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晚晴知道。”顾盛尧的声音低下来,“她还不知道,她母亲曾经参与过与她父亲现在事业紧密相关的研究。也不知道,她母亲和沈教授一家,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他抬头看着沈未晞:“有些过往,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对所有人都好。”
沈未晞的心脏狠狠一缩。很好的朋友……她怎么从没听父母提起过?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
拿着签好字的说明文件,沈未晞回到自己办公室。陆沉舟还在等她。
“怎么样?”
她把顾盛尧的解释复述了一遍。陆沉舟听完,眉头紧皱。
“你觉得可信吗?”
“逻辑上说得通。”沈未晞说,“但我需要核实四月十五日的实验记录。另外,我想查查林清当年在沈教授团队的具体工作内容。”
“我来查。”陆沉舟说,“你专心应付审计。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未晞,最近小心点。我收到消息,有人在暗中调查你的背景。不是顾盛尧的人,是另一股势力。”
沈未晞心头一紧:“谁?”
“还不清楚。但对方的反侦查能力很强,我的人跟了几次都跟丢了。”陆沉舟神色严肃,“你回国后,除了顾盛尧,还得罪过什么人吗?”
沈未晞摇头。她这七年几乎与世隔绝,唯一的目标就是顾盛尧。
“那可能是顾盛尧的敌人,想从你这里找突破口。”陆沉舟说,“总之,注意安全。上下班我派人接送你。”
“不用,太显眼了。”沈未晞拒绝,“我会小心的。”
陆沉舟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有事随时联系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他离开后,沈未晞坐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谎言,真相,半真半假的过往。一切都纠缠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手机震动,是顾晚晴发来的消息:【温律师,父亲说您最近很忙。我新画了一幅画,想等您有空时看看。是关于梦境的。】
沈未晞盯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窗外,终于下雨了。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
她想起顾晚晴画的那幅肖像,想起她说的那句“你眼里的光,让我想起雪山上的星辰”。
那个活在玻璃罩子里的女孩,那个渴望真相的女孩。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推开了那扇窗,看到的会是美丽的星空,还是残酷的真相?
沈未晞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