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源创始人的猝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大。
医药圈子里开始流传各种猜测:有人说是压力太大,有人说是竞争对手下手,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到了顾氏。
但所有这些,都停留在流言层面。警方出具的死亡证明写得清清楚楚:急性心肌梗死,无他杀嫌疑。
然而对沈未晞来说,真正的风暴,在周一下午降临。
她刚结束和专利局专家的电话会议,小林的内线就响了,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张:“温律师,顾总请您立刻来他办公室。有……紧急情况。”
“好的。”
沈未晞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她快速整理了下仪表,走向顾盛尧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不只顾盛尧,还有其他人。
她敲了敲门。
“进。”
推门而入的瞬间,沈未晞愣住了。
办公室里除了顾盛尧,还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四十岁左右,一个五十出头,都是陌生面孔。但让她心脏骤停的是第三个人——靠在窗边,双手插兜,似笑非笑看着她的年轻男人。
陆沉舟。
她大学时期的学长,也是她……曾经的恋人。
七年不见,他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张俊朗得有些过分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带着玩世不恭的弧度。只是眼神比当年更锐利,像淬了冰的刀。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温律师,来了。”顾盛尧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市局的张处长和王科长。这位是陆沉舟,陆氏资本的合伙人,也是我们‘瑞宁’项目的潜在投资者。”
陆氏资本。沈未晞听过这个名字,国内顶级的私募基金,背景深厚,投资风格以激进和精准著称。陆沉舟是陆家的二公子,但很少公开露面,没想到……
“温律师,久仰。”陆沉舟走上前,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沈未晞强迫自己冷静,伸手与他相握:“陆先生,您好。”
握手的瞬间,她感到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小动作。大学时,每次他想提醒她什么,都会这样做。
他在告诉她:小心。
“温律师,情况有些变化。”顾盛尧示意她坐下,“张处长他们收到匿名举报,声称顾氏在‘瑞宁’的研发过程中,存在数据造假和不当使用他人研究成果的行为。举报材料里……提到了七年前沈教授团队的火灾。”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未晞感到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面上露出适当的惊讶和困惑:“举报?有具体证据吗?”
张处长——那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沉稳官方:“目前还在初步核查阶段,不便透露细节。但举报材料看起来……很专业。提到了沈教授团队当时的研究方向,以及火灾后部分实验数据的去向。”
他看向沈未晞:“温律师,作为顾氏的首席法律顾问,这件事你需要配合调查。另外,我们了解到,你正在处理的专利案,对方公司创始人刚刚去世。时间点上……有些巧合。”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沈未晞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举报?谁举报的?博源那边的人?还是……顾氏内部的人?
她忽然想起陆沉舟那个提醒的眼神。
难道……
“张处长,王科长,”她镇定地开口,“首先,顾氏的所有研发流程都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和行业规范,‘瑞宁’项目更是经过多轮内部和第三方审计,数据真实性有充分保障。其次,关于七年前的火灾,那是官方已有定论的意外事故,与顾氏目前的研发无关。最后,博源创始人的去世是医院出具证明的突发疾病,如果有任何疑点,我们愿意全力配合调查。”
回答滴水不漏。
张处长和王科长对视一眼,点点头。顾盛尧的表情看不出波澜,但沈未晞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
“温律师反应很快。”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不过,我作为潜在投资人,对这件事也有点兴趣。顾总,不介意我多问几句吧?”
“请讲。”顾盛尧说。
“举报材料里提到沈教授团队的数据,说‘瑞宁’的核心原理与沈教授生前未发表的成果高度相似。”陆沉舟走到沈未晞面前,俯身看着她,“温律师,你调查过这件事吗?”
他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未晞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那是他大学时就用的香水。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陆先生,沈教授的成果是否发表,属于其家属和原单位的隐私。顾氏在研发‘瑞宁’时,参考的是公开文献和自主实验数据。至于是否‘高度相似’,这需要专业的技术比对,不能仅凭举报材料的一面之词。”
“有道理。”陆沉舟直起身,走到窗边,“不过,我听说沈教授有个女儿,当年也在那场火灾中失踪了。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温律师?”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沈未晞的心脏。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他知道。陆沉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那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揭露她?还是……
“陆先生对沈教授的家事很了解。”她强迫自己微笑,声音却有些发紧,“不过,这些私人信息,和我们目前讨论的事情有关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陆沉舟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顾盛尧,“顾总,我觉得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这样吧,我提议,由陆氏资本出资,聘请独立的第三方机构,对‘瑞宁’的研发全过程进行审计,包括与七年前沈教授团队成果的比对。结果公开透明,既能还顾氏清白,也能打消所有疑虑。”
这个提议太突然,也太……巧妙。
如果顾盛尧同意,等于把主动权交给了第三方。如果他拒绝,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顾盛尧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可以。但审计团队必须由双方共同选定,审计范围也需要事先约定。”
“当然。”陆沉舟微笑,“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张处长,王科长,你们看这样可以吗?”
两位公职人员对视一眼,点点头:“独立审计是个好办法。那我们就等审计结果,再决定下一步。”
会谈结束。
张处长和王科长先离开。陆沉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沈未晞说:“温律师,审计可能需要你提供大量材料。不介意的话,我们单独聊聊细节?”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沈未晞读出了其中的深意。
“好的。”她说。
顾盛尧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温律师,你配合陆先生。”
走出办公室,陆沉舟没有去会议室,而是直接按了电梯下行键。
“去我车里谈。”他说。
沈未晞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金属门合上的瞬间,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