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砺罂居然是凡心域的魔物。

这样一来，利用矩木枝吸食下界七情以助长心魔实力的他和整座流月城都变成了入侵天鹿城的帮凶。

如今，天鹿城与凡心域之间已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三位至亲折损于此，新王明烛必然对魔物恨之入骨。

若想让她出手拯救烈山部，仅凭她与谢衣的友情，还远远不够。他还需要利用自己对她的授业之恩，以及将仇恨吸引到己身与心魔上，才能保全烈山部。

然而，现在谈论终局尚且十分遥远。城民正在缓慢感染魔气，暂时无法迁徙；天鹿城诸事烦扰，年轻的女王需要稳固王权、安内攘外，才能走到他与流月城面前，否则一切免谈。

所以，他要襄助扶持明烛成为真正的辟邪王。

紫薇大祭司沈夜揉了揉太阳穴，既然已经决定好下一步行止，遂摊开竹简书写着他接下来将要教授给辟邪王的计策。

十四岁少年的多愁善感又涌动在五十五岁的胸膛里。

一滴墨滴落在竹简上，恍若少女脸颊上涟涟而下的泪珠。他不合时宜、节外生枝地想，那个也算传承他衣钵的少女，在继位后，埋葬了往昔的天真烂漫。她的兼爱非攻、谢衣对生命的珍之重之，都被命运残忍踩碎践踏。

善良，为何总是颠沛流离？邪恶，为何总是衣锦夜行？

人非草木，树犹有情。

可是，君王非人，亦非树木，牠是百姓供奉给天地神灵的祭品，不需要无用的情感。

又是一滴墨水泫然泪下，沈夜不再沉溺于世俗情感，变回那个诞生于腥风血雨中的君王，掀起狠辣雷厉的风暴，盘旋于流月城上空。

这场风暴，即将延及天鹿城，带来一轮权力的洗丨牌。

...

Virtù contro a furore

Prenderà l'arme , e fia el combatter corto ;

美德拿起武器反抗暴虐，战争会很快完结；

Ché l'antico valore

Negli Stati cittadini cor non è ancor morto.

古人的勇气仍然激荡，在城邦的胸膛。①

“你越强大，越少仰赖世袭制与时运，你的筒子越稳定。”

高悬天边的神裔孤城之中，沈父不由分说地将意外获得神血庇护的十四岁沈夜摁在大祭司冰冷彻骨的宝座上，企图用权力之刃的冷锋刺死那个性格懦弱、情感充沛的儿子，将他改造成最合自己心意的继承人。

入侵的魔族退却后，百废待兴的天鹿城王宫之巅燃烧起第二十二代王的鎏金火焰。血脉将公主明烛囚于世袭王位的牢笼之中，全然不顾牢笼之外，群狼环伺，恶狠狠地撕咬、撞击着牢笼。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王、新丨政、新举措，必定与旧臣、旧制、旧利益为敌，而你的盟友却会出于对陌生事物的恐惧与怀疑，三心二意、左右摇摆。”

听命于先城主的祭司们，对着二十六岁的新任大祭司沈夜颐指气使、阳奉阴违。时日一久，犯上作乱的苗头茁壮生长。

“新盟友不忠诚，旧臣是死敌。”

长老会十五名长老里不属于栎津派的四位长老，对于新任辟邪王明烛的招揽，或婉拒，或装糊涂，或不置可否。

“破除孤立无援的困局，关键在于你自己的力量。力量强大的都是胜利者，力量弱小的都是失败者。要么受尽敬仰畏惧端坐明堂，要么饱受屈辱折磨丑陋死去。”

剑刃上、衣摆边还沾染着旧祭司们凉透的血，三十岁的沈夜在神殿前向全城人宣布，新任七杀祭司是瞳，新任廉贞祭司是华月，新任破军祭司是谢衣。

“必要之时，你不得不为恶，使用雷霆手段。”

寂静之间的法阵前，神明擎天支地的雕像下，三十七岁的沈夜站在高台上，以雷霆手段与凌厉言语展示着他与心魔合作、挽救城民的决绝之心。

——天玑祭司赤霄、开阳祭司崔灵镜、天同祭司雍文迪三人鼠目寸光，图谋不轨，已为本座处死。即日起，废此三人席册，灭其san丨zu，其同姓宗族百年内不得踏入神殿半步。本座决意挽救族民，倘还有人意欲违逆，杀、无、赦。

“此等雷霆手段要有限度并行之有效，最重要的是仅容一次、下不为例。若持续为之，城民会在畏惧中生出惶然惊恐，奋起反抗。”

五十五岁的沈夜明白此理，可是他却将雷霆手段贯彻到底——究其根本，他并非维持自己的筒子，而是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争取着烈山部那一线渺茫的生存希望。

而辟邪王不同，她的城民不必面临你死我活的抉择，也不必忍受苦寒绝症。所以，她的雷霆手段，一次即可，下不为例。

“民为本，你庇护他们就能轻易得到民心。”

大祭司沈夜时常巡视城中，慰问城民。在城民眼里，他为族民阻挡心魔的加害，始终庇护着他们；他会不厌其烦地动用灵力安抚身患绝症的城民，减轻他们的痛苦；他会关心安装上假肢的城民是否行动自如，也会时常与七杀祭司修理偃甲暖炉，更会每年举行一场盛大的神农庆典，与民同乐，努力让城民开心一点。

繁重事务下，大祭司沈夜真的有在努力让大家过得更好一点。

“对于天鹿城的长老、贵族，尊重与关爱服从你的，团结胆小畏缩的，提防心怀不轨的。”

对于瞳、华月，职责之外他关怀备至，真心以待。对于风琊等人，他团结他们并许以些许好处，便能收为己用。对于雩风这些城主的亲属，他提防与放逐。

“君王，要展示自己的力量、才能、雄心，以及毫不犹豫态度与清晰分明的决定。”

沈夜以高昂的代价、残酷的牺牲、决绝的手段，展示着他神血庇护的强大力量、他与心魔斡旋的智谋、率领族民迁徙下界的决心。

无论是他的城主、徒弟、属下、城民，全部都清晰地知道他与心魔坚定不移的合作契约，也见识过反对此事的人是如何前赴后继地领教着大祭司的手腕。

“无论如何，你都要避免受制于人，捍卫自己的主导地位。对王而言，好的大臣以你的利益为主，而你与他共享荣誉，替他分忧解劳，他会自觉对你有所亏欠，从此忠心不二。坏的大臣自私自利，罔顾君王，你不能信赖，更不能与之联姻。”

出身栎津派的池，在先王靖的信任下，在先父宣的身后继任首席长老之位。然而，旧王崩殂，新王继位，他不念先王旧恩，意图掌控女王的婚姻，贪婪地攫取更多的权丨力，乃至于染指王位。

“有时，你要摒弃你的守信、仁慈、正义。很多时候，美好的品德并不奏效，你要视情况而丢掉这些高尚的包袱，像狐狸狡诈，似狮子决断——这仅仅是一种手段，并不代表你自己，而是代表辟邪王这层身份，捍卫你的王位，庇护你的城民，维护天鹿城的利益。”②

以上种种，沈夜早已实践，如今传授给辟邪王。

此时，他复又在想，九泉之下的父亲能不能看到如今他的所作所为？若是能，你看到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烈山部变成半人半魔的怪物，你是否会因为选择我、栽培我继任大祭司而感到悔恨不已，生生世世都不得安宁？

他扭曲的恨意、强烈的不甘无处可去，唯有通过渺茫的魂灵之说，将对父亲的憎恨寄托于死后世界。

“明烛，历代先王将天鹿城交予你手上，你需时刻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夜儿，城主与为父将流月城交予你手上，你当时刻谨记，脚下所踏是薄冰，也是悬崖。

沈夜冷漠地注视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唇边是一抹显而易见的冰冷弧度。像是知道沈夜心中所想，沈父仍然摆出那副为城主尽忠献身的虔诚表情，成功地压制住沈夜的冷笑，挑拨起他胸膛里不息的怒之爝火。

——夜儿，仔细思量，谨慎权衡。

——你是流月城人，自当为流月城而死。

——这是光荣的、荣耀的、享誉的。

沈夜决然而去，却深烙着父亲的思想、言行，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将父亲所授与自己所悟，尽数传道受业解惑于徒弟。

“仔细思量，谨慎权衡。”

辟邪王手中的毛笔尖处凝聚着一滴墨泪，将落未落。

良久后，她在铺满未干墨迹的硬黄纸上，落笔写下两个字于末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