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亮的橙红天空,傍晚的夕阳依偎在沈夜和初七的左半身,镀着些许温暖的弧光。
二人站在神殿弯曲的圆弧屋顶处,俯瞰着这座将死的城池,它犹如一个脸色灰败的垂暮之人,形体枯槁,情志绝望压抑。
行将就木的它,无言地等待着自己的尽期来临,让受自己哺育的人们走向那必死的终局。然而,出乎它意料的是,偏生有一人不甘心、不服输、拒俯首,以偏执到底的心念,向天争命。
——就算是死,他也不会坐等他人垂怜。他人不救烈山部,那么他就向漫天神佛、遍地众生证明,靠自己也能活下来。
他的决心震耳欲聋,令这座再无逢春的枯木之城为之惊骇。
初七看着他没有阳光青睐的那一半脸颊,第一次感受到他那潜藏于内里的孤独与无助。城民祈求他,祭司臣服他,死局围剿他,而他只有孤身一人。
“你看,神明究竟有何用?”
沈夜嗤笑着,以轻蔑的目光俯视着前方巍峨高大的神明雕像。
“到头来,仍需我们自己拼出一条活路。”
初七在这些时日沈夜的教导下,也逐渐涉猎流月城的历史,得知正是因为神明不还,从而导致烈山部困守孤城数千年,不得已与心魔合作。
他不知该如何评判与心魔合作之对错是非,但是有一点很明确的是,此城月寒日暖,煎熬着主人的寿命与心血。
“……是的,主人。”眼罩下的他目光怜惜,“我明白。”
沈夜侧目,闻言居然向他走来,伸手剥去他的眼罩,无比认真地直视着他恍然间不知所措的神情,声音低沉地问道:“哦?你明白?”
主人的神情不知何故变得凝重,夹杂着些许阴沉晦暗,全神贯注地驻目他,仿佛眼中仅有他,全身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恍若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夹雪夜之中,寻找一盏明灯的夜行者。
面对主人的严肃与认真,初七知道,他很在意自己的看法与答案。旁人看不见主人的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可是初七看得见,主人每日处理族中事务,隔几日就要面对心魔挑衅,时不时病痛发作。
在这条荆棘遍布的路上,他太孤独,也太疲累了。
“主人,若非神农大神一去不返,我们流月城又何至于此,被迫与心魔合作……”他爱怜地望向主人,“雖然属下跟在主人身边时日不长,可是親眼所见主人为了流月城殚精竭虑,与心魔智斗周旋——我明白主人的辛苦,也明白神明的冷漠。”
——师尊,我们烈山部身为神农后裔,怎能与心魔沆瀣一气,戕害下界黎民?!
沈夜仍然认真执着地看着他,甚至走到与他鼻息相闻的咫尺之近的距离里,眉目轻皱,浮现一丝痛色,声线更为低沉,压抑更甚。初七抬眼望着主人,深切地感受到眼前人独自压抑着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他或许只能感受十之一二。
对神明毁诺失约的愤恨、对天道命运的痛恨、对心魔祸乱的仇恨。更多的,他也参不透了。
他听见沈夜极低的声音中似有紧张与颤抖:“初七,本座不曾告诉你,流月城是如何与心魔合作的。”
他们就像肃穆死寂的神殿中常年供奉香火的侍神者,在神明失落后信仰崩塌,不愿再持身洁净。在神像前,他们几乎肌肤相亲,似乎在低语着如何逃离神殿,去另一方天地相爱相亲。
初七神情悲悯与爱怜交织,让那个十四岁的真实的沈夜在那片刻之间失去说下去的勇气。可是,他也是紫薇大祭司沈夜,代替着那个真实的少年道出那些可能会招致谢衣第二次厌弃鄙夷他的话。
十四岁的沈夜掐住大祭司沈夜的喉咙,使得他的声音微如游丝、涩然发紧:“族人无法承受大地浓重的浊气,唯有感染心魔魔气,才能不惧浊气,在下界生活。我与心魔合作,心魔使族民感染魔气,而我……将矩木枝投往下界,让心魔啜食下界黎民的七情。”
初七的面容转而变得不忍,悲悯更甚。
“被吞噬七情后,他们会死吗?”
“会。”
沈夜短促地回答后,蓦然转身背对着初七,往神像的方向走了两三步,没有看到初七主动伸出的手。
大祭司的袍服如流水滑过初七凝滞于半空中的手,带来夕阳下的丝丝凉意。
“在你心中,本座是否心狠手辣、罪孽深重?”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沈夜暗自嘲笑着、菲薄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时,手上传来温凉的触感。
他猝不及防地,被身后之人主动牵起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在他以为那个曾经叛逃自戕的所爱,会再一次决绝地抛弃他时,他那双什么也攥不住的手,却被那个人牵起,温柔以待。
凛然雪夜中,那盏明灯复又亮起,终是流照着他。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劈头盖脸地砸向沈夜,他神情空白呆滞,手上像触电似的痉挛了一下。
“不是,主人。”初七鼓起勇气,主动牵住沈夜的手,惹得主人一惊,差点挣脱他的手。初七稍微加大力气,握紧主人那反应过激的手,摇头否认道,“你教过我,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可是师尊!残害下界百姓,让整个烈山部都成为半人半魔的怪物,这样做真的值得?!请恕弟子无法苟同!
“也教过我,无论尊严、正义、信念还是坚持,都只有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具有意义。”
——弟子以为,再精密的偃甲,毁去后还能重造;而生命,哪怕是虫蚁也只能活上一次,无法复制永不重来。我们怎么能用别人的苦痛和性命,来交换一线渺茫希望?!
“我知道主人对此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为之。个中煎熬与痛苦,都是主人在默默承受。”
那柄在捐毒月夜深深丨刺入心肺的偃甲刀,被它的主人温柔取出,收归鞘中。那人怜惜地抚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妙手回春,为他疗愈着这处最沉痛的伤口。
沈夜久久没有回头,初七看不见他脸上发自内心的微笑与欣慰,正如生前的谢衣看不见他的衷肠肺腑。
“我……属下愿一直陪着主人,做主人的利剑与护盾……”
话音未落,沈夜毫不犹豫地将初七拥抱入怀,隐忍着滔天的情绪,在他耳边低哑地说道:“不后悔?”
这茫茫浮世,你当真愿意与我互相为对方真正所有、掌控?和我互相心意相通、生死与共,永不离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