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我吗?
沈夜一生中,曾经问过辟邪王两次这个问题。
这是第一次。
我相信你,“谢衣”。
相同的,明烛面对这两次的询问,她都回以肯定的答案与坚定的信任——第一次的信任让她坐稳王位,第二次的信任让她成为真正的君王,以及拯救了她的王储。
“好。”
流月城古老腐朽神殿所豢养出的独丨裁大祭司,在暴雨滂沱洗刷剑刃未干的血、霜雪纷飞埋葬无辜者的遗骸后,践行一条条父亲教授的君主之道,甚至另辟蹊径,超越父亲所授之道。
沈夜想起当年那清澈干净、敬畏生命的人,终究没有狠下心肠传授此等肮脏与血腥的为王之道。然而,现在,他要将这罄竹难书的为君之道传授给一个像谢衣一样灵魂底色干净纯洁的女孩。
这个女孩是辟邪王,是天鹿城的希望,更是流月城、初七、谢衣的希望,他不愿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于王座上。
他要她成为天鹿城真正的王,在未来烈山部感染魔气迁徙下界后,引她诛杀自己与心魔,给予谢衣一处容身之所。好让在他伏诛后,初七能变回谢衣,继续当古往今来第一偃术大师。
沈夜以一种近乎发誓的语气,将自己的信心、决心、真心传递给辟邪王明烛:“我会教你成就王业,彪炳史册。”
“现在,你需事无巨细地告诉我有关天鹿城的一切。首先,先告诉我王位的继承制度、王城的权力结构、以及各方势力情况。”
此刻,辟邪王明烛沉默着,她握着手中的玉佩,渐渐明白谢衣很可能遭遇到了些什么。可是她目前王位不稳,何谈救谢衣?
父亲哥哥已经永远离开了她,再也无法教她怎么为王。
“谢衣”满腹经纶,兼具君王之城府、气势,居然能通过三言两语迅速做出与灼海一样的判断——诛杀策宁避免城中叛乱。
他定然与谢衣一样有求于她才愿意教她为王。可是不管他有何目的,此时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不仅要凭借他的学识与术道成为君王,更要通过稳住他,以此探得谢衣的生死与下落。
于是,这对有实无名的师徒,始于欺骗与隐瞒,成于危难与算计。
“王位继承制度是长嗣继承制。王的长嗣不论男女,都是王位第一继承人,其他子嗣的继承顺序按照年龄排序。若长嗣有后代,他的长嗣是第二继承人,其他子嗣的继承顺序也是按照年龄排序,优于王的其他子嗣,以此类推。”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压抑着悲伤道:“父王在位时,哥哥是王位第一继承人,他的长女是第二继承人,然后才轮到我。现在父王的血脉只剩下我,王位前三名继承人是我曾祖父的后代,再然后是第十七代王的公主的后代。”
沈夜展开竹简,记录下明烛所言并写下“继承人”三字,语气缓和地“嗯”了一声。
“辟邪王之下,仅有长老会。长老会设置一位首席长老,十四名长老。城中大小事务,均由王与长老会协商决定。同时,长老会可以制衡王权,也能阻止辟邪王滥用王权。”
沈夜写下“长老会”三个字。
“首席长老是否手握大权,能驱使其他长老?”
“对。首席长老由十四名长老推举而来,他雖然名义上仅有主导会议之权,可在父王的信任下,实际掌握长老会大权,并发展成天鹿城最大的政丨治丨势力——栎津派。”
“已故宣长老是前任首席,他的长子池长老继任首席,他的侄女是策宁王妃。他们是第十七代王的公主的后代,是王族旁支,有王位继承权。”
沈夜边写边道:“血脉、首席长老、外戚。”他沉默片刻,问道,“你的长嫂呢?”
明烛脸色立刻转而哀伤,她低声道:“我提前告知嫂嫂,哥哥要杀她。她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正当明烛以为沈夜会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她时,沈夜仅仅是温柔地应了一声:“于情,你做得没错。”
于理,她错得离谱。沈夜知道人的心肠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得又狠又硬,所以他尽管心里并不赞同她的妇人之仁,可是他目前并没有说此重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在竹简上写下“栎津派”“王妃”五个字。
随着明烛讲述的结束,沈夜沉思片刻,缓缓道来:“明烛,谢某有三点建议。其一,你骤然继承王位,年轻、无经验、没有接受过王储训练,所有族民都会担忧、质疑。目前,你所依靠的是世袭制的统丨治丨法理、父兄侄女牺牲后城民对你的同情和对王族的敬爱、你母妃的支持。”
——夜儿,父亲要求你不再期盼民众的敬爱,你要让民众畏惧你却不怨恨你。爱,无法掌控,可是畏惧,明智的君王都能运用自如,掌控在我。
“然而,这些都是你无法掌控之物,终有一日会消失。所以,君主最坚固的堡垒就是你自己的力量,你要变强,要强到他们畏惧、臣服你,而非同情你,更非怨恨你。”
——夜儿,你感受到了么?大祭司的宝座如此冰寒,亘古不变。你如果不比它更冷,就算你凭热血坐得一时,结局不是丑陋屈辱地死去,就是你的心与血比它还冷。
“你的性格不够坚毅果敢,所以你要学会狠心、冷漠。王座都是冰冷彻骨的,如果你不比它更冰冷,又如何坐上去捍卫你的王权?①”
“其二,你决计不能嫁给栎津派的翎骁、继续增强栎津派的势力。你要嫁给一个对你忠诚不二、心怀感恩的人,并诞下王位继承人,巩固你的王权与王位。”
“其三,栎津派与首席长老是王的心腹大患,你必须除之。不过,现在你不能操之过急、与之争锋,需虚以为蛇。你要联合团结其他小势力,循序渐进地打压他们。”
——如何对敌?父亲昨日教过你,你且再告诉我一遍。
像是回答父亲,也像在教授弟子,沈夜如同一柄冷若冰霜的利剑,以君主的雄迈慷慨,道出三代君王所信奉践行的对敌之策:“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为父希望,你能做到,并且做好。
“辟邪王,我希望,你能做到,并且做好。”
“不过,现在的你首先要做的是通过努力修炼与战斗变强。面对栎津派,你以守丧三年的借口推迟婚事。在这三年中,你要变强、拉拢与培养自己的势力、寻找一位合适的联姻对象。”
“三年后,就是你与栎津派开始决裂之时。”
...
沈夜回到大祭司的寝殿时,环顾一周后,对着穹顶处的虚空说道:“初七,下来吧。”
话音刚落,半圆穹顶下边那一圈稍稍凸起的石砖处浮现出初七的身影,他半边脚踩在砖上,随后一跃而下,弯膝落地后,站起身来鞠躬行神农礼。
“主人。”
沈夜见他行礼越发标准,而且藏匿身形之术越发精进,满意地“嗯”了一声,抬手虚扶示意初七平身。
他走向初七,在两人仅仅相隔一步之遥时,面对主人愈发靠近而放大的面容,初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平第一次露出窘迫的神情。沈夜站定,身体前倾,湿热的鼻息打落在初七的脖间,激得初七差点落荒而逃。
如此接近的距离,他能感受到外表冰霜的主人实则体表内里热烈似火、言语行止柔情似水,几乎要烧死他、溺毙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主人的脸颊微微擦过他的脸颊,主人的低沉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无限放大,犹如静水流深下蛰伏着侵略性。
“闭上眼。”
初七轻轻一颤,不适应这等距离与亲密,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倾,拉开自己与主人的距离。
随后,他闻言闭上眼,长睫也跟着轻颤。
上半张脸猝不及防地被一个冰冷的眼罩所遮挡住,而沈夜的袖袍摩挲过初七的脖间,酥麻如锯,凌丨迟着他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