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沈夜替他戴好流月城祭司专用的眼罩,收回了一直撩拨初七的双手,并且站直身退回到近在咫尺的距离。
“睁开眼吧。”
像蜻蜓点水,水面一惊,初七眉目一紧,而后迟疑一瞬后,依言睁开眼睛,伸出双手在眼前晃了晃——视线竟然丝毫不受影响,戴上眼罩后反而看得更远更清晰。
面对初七的举动,沈夜刹那间失神地回想起,当年谢衣刚拜入他的门下,曾经好奇地问他,师尊,祭司们都带着眼罩,他们是怎么看路的呢?
沈夜失笑,为师给你一副,你戴上试试——来,闭眼。
谢衣期待地阖上双眼。
他靠近谢衣,在咫尺之间为谢衣戴上眼罩。温热呼吸、宽袖摩挲,他听见谢衣的呼吸在加重,无端引得他的呼吸也急促些许。沈夜快速为谢衣佩戴好眼罩后,收回双手并让他睁眼。
谢衣伸出双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惊奇地说道,师尊,我好像看得更加清晰了,这是何故?
多年后,沈夜又一次重复当年那句话,不由得心中茫然,五味杂陈。
“因为祭司眼罩不仅可以遮挡面容,也能凭借这上面的远眺术法望得更远、更清晰。”
眼罩能让祭司们看得更清晰更遥远,此时,初七凭此看见沈夜那种细微的五味杂陈与茫然若失,又一次出现。
初七缓缓放下手,眼罩遮挡住他落寞的眼神。
主人,我是不是长得和某个人很像?
他犹豫再三,最终没敢问出来,按捺下不甘的好奇。然而,这份令人百转千回的念头,并不会因为暂且按捺而消失,而会在未来愈演愈烈,终有一日破土发芽。
“先前答应你,你的藏匿身形之术略有小成后,本座带你出去看看。”
沈夜朝着初七伸出手。
“瞳说,活傀儡需要多晒晒太阳,才能更像正常人。可惜,本座寝殿中不能开辟窗户,以防偷窥。你若是想看外面的世界,本座带你去看。”
初七一怔,强忍不甘的眉目一亮,却又不敢过于张扬地表现出高兴,以免主人不悦。
自从上次在密室的气窗里远眺过三日流月城与日月星辰后,初七再也没见过外界,更别提亲自走一走城中。
眼罩下,他眼底流转着对外界物事期盼向往的光华,唇角不经意间抿起,将自己冰凉的手交到沈夜温热的掌心中。
...
初七身穿末等祭司服,跟随在沈夜身后,权当在陪同大祭司巡视城中。
流月城外,透过矩木凌乱粗壮的虬枝,是那片苍蓝无边的天穹,极目远望也没有尽头。
城中,参天矩木之下,盘古与神农的雄伟石像似不周山支撑天的高柱,无声地纳受着万千城民于神殿前无数次的叩首祈求。
枯寂、严寒席卷城中,城民们栽种起紫色睡莲与由上古流传至今的奇花异草,用以消遣苦闷与冷寂。
可惜,奇花异草不耐日益浓重的浊气,逐渐凋零。于是,大祭司下令在下界据点的祭司们往城中送来鲜花与种子,可下界之花不耐城中苦寒,纷纷凋零,唯余紫色睡莲还□□着,成为黑白末日之中一抹绚烂的生命之色。
这是初七第一次亲自漫步在流月城中,也是第一次吹拂着自由的风。
他默不作声地跟在沈夜三步之后,假装是陪沈夜巡城的属下,四处好奇地张望。
“拜见大祭司大人。”
一路上,城中平民向沈夜下跪叩拜,沈夜微笑着扶起其中一位六十余岁的老人,嘘寒问暖着他的身体情况。
接着,他又从一位妇女手上抱过啼哭不已的孩子,略施法术缓解着孩子寒症发作的痛苦。尽管治标不治本,可孩子却逐渐安静酣睡过去。
妇女对沈夜感激涕零,而沈夜却摇了摇头道,本座与外界使者会率领诸城民迁徙下界,届时,大家不用再受绝症与严寒折磨。
……大祭司,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迁徙呢?
城民一下子接受不了太多使者的力量……待到有朝一日,全族都感染了能抵御下界浊气的力量后,本座一定会带领所有人迁徙下界。
“那是一个四季明显,湿润温暖的地方。”
初七在沈夜的身后,所见有因绝症失去双手的年轻人,有身穿几层棉衣仍然被冻得畏缩的小孩,有安装着偃甲双腿才能站立的老人。
“夏无酷暑,冬无严寒,草木繁盛,山海遥阔。”
族民在沈夜的描述下,纷纷憧憬着那存在语言与书籍上的地方。
终岁严寒下,族民们想象力贫瘠,幻梦不出桃花源里的繁华。
于是,这份憧憬与想象,只好化作更浓烈的期盼与祈愿——同时,这也是禁锢住君王一道道枷锁。
生存重担压着大祭司的肩膀,君主重责捆着沈夜的意志,万民重望缚着他的言行。多年以来,流月城安定有序,城民逐步感染魔气,恍然历经数十载春秋。
眼前是城民之望,举头是先人之灵,都殷切地加诸大祭司一人。
所有人都祈望着他带领烈山部迁徙下界,继绝世、破死局,争得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神明不归,沈夜就是他们的神明。
然而,就在这付予“神明”的泼天期望与希冀中,他的身后,有一簇纯粹爱意与怜惜——不属于族民的“神明”,也不属于流月城大祭司。
独属于沈夜这个人,以及他的意志,他的热血,他的心。
职责重担、生存危机是一场刺骨的风雪,迎面扑得沈夜冰霜满身,而他燃烧自己,尽力将风雪挡在族民面前,庇护着所有人。
初七的目光由爱转怜。
怜那个高冷外表下,胸膛里流淌着神明之火的男人。
阿夜。
初七在心中默念这个僭越的称呼。
你不要被霜雪所欺,也不要被祈求所羁,一切都有我。
因为,你是我的主人啊。
我会成为你的利刃护盾,与你同担风刀霜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