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已歇,夜凉如水。
今夜不知何人随手一掷的零星棋子落入星盘,系起宿命般的微光,遥远却亘古长存。
这乍有似无的星光远没有宋远山手旁静静燃烧的烛火来的明亮。
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已入眠,远处似乎传来几声小儿哭啼,很快便隐没于浓稠的夜色。
宋远山正坐在窗下的小板凳上,挨着窗台上一支小小的红烛,就着温暖的一点光亮,笨手笨脚地用红纸包装起竹筐里零散的饴糖。
青溪村不大,民风仍算质朴。
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沾亲带故的,宋家祖孙最难的时候也曾靠着大家的接济过活,一来二去,说宋远山是好几户照顾颇多人家的半个孩子也不为过。
更有婶子一听说远山带回了一个仙女媳妇儿,都热情地帮衬张罗他的人生大事。
因此哪怕宋远山还未曾着手于这场遥不可及的婚事,已经有热心的婶子去镇上采购时,顺手帮他买回了饴糖。
他也不好意思推辞,更不可能言明他和皎皎根本没有成亲的打算。
不然他之前慌里慌张冲去左大夫家求借那么多银两的事情只能徒增非议与流言。
哪怕村子里的人不指指点点,隔壁村也会说闲话。
于是白天他忙完了农活,夜里就一个人偷偷坐在窗台下包喜糖。先准备起部分喜仪,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远处似乎传来萧萧马鸣,宋远山不以为意。
宋家村靠近官道,夜里有人赶路也不足为奇。
他转身想悄悄进屋再拿一个竹筐,背后一阵无端生出的轻风莫名袭来,凭着对自家一草一木的熟悉,他觉察到了一股陌生而冰冷的气息。
几乎没有犹豫,宋远山迅速抄起靠在墙角的镰刀就回过头。
只看了一眼,他紧握住镰刀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那也是一个高挑精练的青年人,带着一张古朴的深黑色面具,遮盖了全部的容颜,感受不到来人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衣着华贵,用料不凡,只站在那里,宋远山便感觉一种清贵冷峻的气息压来,似乎对方只需要皱一皱眉,自己就可以马上被处理掉。
“我……”宋远山哑着嗓子,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尽管对方没有开口,但是宋远山也清楚眼前这个贵人和屋子里的皎皎关系匪浅。
“我命你看顾她,”对方看了看皎皎所在的屋子,似乎是有所顾虑,声音很轻,却也很冷,字字句句仿佛冰棱碎裂,“没准你痴心妄想。”
没有愤怒的斥责,也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有一种安静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面具人看了一眼宋远山手旁的红烛和地上的喜糖,尽管没有再开口,可宋远山似乎能感觉到面具之下有一丝极淡的轻蔑与不屑。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似乎连自卑的伤痛都没有办法即刻发作。
宋远山想张口解释这只是堵住闲言碎语的权宜之计,他绝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甚至不敢抬起眼眸和对方对视。
他是第二次见这个神秘人。
并且很清楚对方还掌握着皎皎身契和婚书。
二十两哪能带回这样一个坠入人间的仙姝。
二十两不过让宋远山到人牙子面前露个脸,结果就遇到了这位大人物,对方雇了一辆马车,简单吩咐了几句,让他先把昏迷不醒的皎皎带走。
随后这个人又独身上了高手林立的小楼,和人牙子的幕后老板去谈判。
对方透过面具没有再看宋远山一眼,就要直接进屋。
宋远山脸上的血色尽褪,他本想阻拦,却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
神秘人进了屋,连关上门扉的声音都极其轻,隔绝了任何可能打扰他的存在。
只要他想,他似乎就可以化作一道阴影,潜伏在夜色里拥上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轻轻抽了一口气,似乎克制着不让自己太过伤怀。
随后在床边坐下,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在无人看见只有他和她独处之时,他的目光才变得生动,有如春风吹皱一池寒泉。
那双秋水似的眼眸里盛满了柔情和不舍,还有难以自持的痛苦和绝望。
皎皎其实从这个神秘人推门进来之前就醒了,刚才只听到门外几句简短的交谈声,至于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这个人是谁?大晚上突然闯入别人的房间?还几乎没有脚步声。
给人不容忽视的,沉静的压力。
皎皎靠近墙一侧的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紧,紧闭着双眼,睫毛都不敢颤抖一下,尽可能把呼吸放得轻柔匀长,催眠自己的心千万千万要装作平常,跳的太快一定会被发现她还清醒着。
忽然,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她的眉骨上。
她瑟缩了一下,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嘤咛,装作是梦中被打扰的轻呓。
因为她不敢睁眼,没看到对方眼里生出几分笑意。
呵。
装睡。
他一进门就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