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暴雨如注。
阵雨困住了万物,赶着奔忙散乱的行人去避一避这场突如其来的不作美。
雨打芭蕉的噼啪脆响惊起了宋家院子里散养的两只家禽,主人嚇了几声把慌不择路的家禽赶回了温暖干燥的窝棚。
一道高挑壮硕的背影轻松扛着一大袋刚抢收回来的稻谷回到正屋檐下,麻袋落地后只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田舍郎,舒朗端正,身姿挺拔,苍峦的开阔和土地的内敛糅作了一种温厚包容的气质,一派自然。
宋远山随意地用已经半湿的衣袖抹去额头上的薄汗,撑着腰望着迷蒙的雨雾看得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纯净的眼眸似乎也逐渐朦胧起来。
豆大的雨滴把他身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晕染得或深或浅,紧贴着他黧黑色的肌肤,显出精壮的线条,宽厚的背肌。
“阿奶,你放着我来。她怎么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屋门外传来,气息略微不稳。
哗哗雨声里还飘荡着鸡鸣犬吠,模糊而杂乱,这些声音连成一片,时远时近。
“她已经退烧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未尽的惊悸与关切,“远山啊,你怎么不和阿奶商量一下……”
“阿奶,让你担心了。”那个声音顿了顿,“欠左叔的银子,我定会尽早还上。对了,记得我同你说的那些,以后叫她皎皎。”
似乎有更加微不可闻的声音从遥远的未分明之地传来,声声凄厉,字字啼血。
只不过那些声音还未抵达这个简朴的农村小院,就完全消散在了雨雾里。
正屋内一片昏沉。
不停敲打瓦片的雨声连成一线,一点点把床上人的意识从混沌里拽出来。
她的五感也逐渐一同复苏。
随着雨势渐起,沉闷闷的泥土味和清苦的草根味放松了紧绷的大脑,身上暖融融的被褥所散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味道,被些许冲淡了。
仍在昏睡中的何皎皎这才略微舒展了紧蹙的秀眉。
她并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虚无,只觉得全身上下灌满了疲惫与沉重,仿佛灵魂跋涉了千百年光阴,才寻回自己的容身之所。
才清醒了几分,她皱了皱那张略微苍白的脸,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艰难地去摸枕边的呼叫铃。
摸索了几下,手指所及,只有温暖粗粝的棉布。
怎么回事?
难不成自己还在手术台上吗?
那为什么听不到监护仪的嘀声?
顷刻间扩散的惊悸缠绕上心头,兀的收紧,让她的心也停了半拍。
难以抵抗的睡意瞬间冰消瓦解。
何皎皎猛然睁开双眼。
随着大脑逐渐清醒,她的视线也变得清晰。
昏暗的光线从糊着旧纸的窗棂透进来,粗陋的家具陈设都轮廓分明地映入她的眼帘。
这是哪儿?
何皎皎僵在了床上,一动不动,完全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农村吗?
这里究竟是哪里,看起来这样困苦落后。
有规定手术失败了的病患要被下放到农村吗?
怎么,让她来等死?
还是她已经死了。
主治医生和她说她手术的成功率大概是66%……不高也不低,而且这个数字听起来似乎能带给人好运,给人孤注一掷的希望,让她生出了勇气签下了数张术前通知书。
显而易见,手术失败了,那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挣扎着抬起不受控制还略微颤抖的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第一下,指尖打滑。
第二下,她集中精神,用了狠劲,尖锐的痛感硬生生把她逼出了泪花。
不是梦。
一个荒诞的猜想让何皎皎的心开始剧烈狂跳,她一边捂着自己吃痛的半边脸颊,尽力控制住颤抖发软的身体,一边凝神聆听着屋外的动静。
可惜雨声嘈切,外边的人也没有再搭话,她一时半会儿听不出什么。
她只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才套上地上簇新的绣花鞋,便沿着这双鞋子又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纯白色中衣。
大脑再一次宕机。
眼看旁边衣架上还有一套外衫,何皎皎略一思索还是想把衣服先穿上。
穿衣服的过程中,何皎皎也没安分,因为屋子里没有镜子,所以她仔细抚触自己来感受身上的变化。
越感觉,动作越发迟疑,最后她松垮着外衣,整个人颓靡地跌坐回床上。
心里的迷雾似乎已经逐渐散去,她却崩溃地发现自己无法接受真相。
她穿越了。
竟然一时分不清是肉身还是灵魂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