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一中的晚自习,十点半结束。周慕怀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把试卷按科目分类,把参考书按大小排列,把钢笔仔细地旋紧笔帽,放进笔袋的固定位置。秩序能让他平静。
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在夜风里浓得化不开,甜腻得让人有些头晕。南方的秋天总是这样,温吞,缠绵,不像北方的秋天那样爽利干脆。回到租住的房子时,父母还没回来。他们在商贸城的摊位最近生意好,常常忙到深夜。爷爷奶奶已经热好了晚饭,一荤一素,米饭在电饭煲里保温。他吃得很快,几乎尝不出味道。吃完,洗碗,擦桌子。然后回到自己那个小房间,打开台灯。
书桌上堆着明天的作业:三张数学卷子,两篇英语阅读,一套物理真题。高二的课业比高一重了一倍,班主任说,这是分水岭,冲过去就是一片天,冲不过去就掉队。周慕怀翻开数学卷子。第一道题是函数综合,需要画图分析。他拿起尺子,铅笔在纸上画出坐标系。动作很熟练,但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了济南。想起石泉中学的数学老师,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老头,讲题时喜欢用彩色粉笔,把解题步骤写得像一幅画。想起宋清涵坐在他旁边,皱着眉看那些函数图像,小声嘀咕:“这曲线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周慕怀放下笔,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很整齐,左边是学习资料,右边是一些私人物品。最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是从济南带过来的。铁皮表面印着蓝色的花纹,边角有些生锈了。他轻轻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是母亲做衣服剩下的。绒布上,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枚贝壳书签。扇形的贝壳,乳白色,带着淡粉色的光泽,边缘磨得光滑圆润。书签的绳结是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右边是两张照片。小学毕业照和初中毕业照,塑封过,但边缘还是有点卷了。
周慕怀拿起贝壳书签,对着台灯看。灯光透过贝壳,照出里面细微的、珍珠般的光泽。他把贝壳贴近耳朵。小时候,宋清涵说贝壳能听见海的声音。他那时真的信了,把贝壳贴在耳朵上,听见里面嗡嗡的回响。她笑得前仰后合:“傻瓜,那是你自己的心跳!”现在,他听见的还是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但有点空。他把书签放回去,又拿起照片。照片上的他们,那么小,那么稚嫩。那时候以为毕业就是天大的事。以为分开一个暑假就很漫长。以为说“再见”就真的会再见。周慕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铁皮扣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这次,思绪集中了。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义乌商贸城的霓虹灯彻夜不熄,把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橙红色。这座小商品之城永远醒着,永远忙碌。就像某个少年永远醒着的思念。
同一时间,济南。外国语学校的宿舍楼,十一点熄灯。宋清涵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悄悄从枕头下摸出手电筒。被子蒙过头,打开手电,微弱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晕开一圈昏黄。她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今天的新词。abandon, ability, able……字母在眼前晃动着。
开始背诵前,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数学课上那道没解出来的几何题;英语老师念范文时赞许的眼神;体育课跑八百米时,胸口那种要炸开的疼痛;还有晚饭时,同桌女生问她:“清涵,你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新上映的《狮子王》。”
她说:“不了,要复习。”其实她想去。但她不敢。她怕一放松,成绩就会掉下来。怕考不上好大学,怕……怕再也找不到那个人。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电池快没电了。
宋清涵本来想好要上实验中学的,但因为家里拆迁,临时的住处离实验中学很远,而且实验中学无法提供住宿,所以,选择了和实验中学同样优秀的外国语中学。
宋清涵关掉手电,轻轻掀开被子。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苍白的亮光。她悄声下床,踮着脚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最里面有个小布袋。布袋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蓝色的棉布,洗得发白了,上面绣着她的名字:清涵。针脚有些歪,是她自己绣的。她拿出布袋,回到床上。重新蒙上被子,但没有打开手电——月光足够了。
布袋里有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一颗石头。鹅卵石,灰褐色,比鸡蛋小一点,刚好能握在手心。石头表面很光滑,有一道白色的纹路,像闪电。石头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加油。字迹已经模糊了,笔画晕开,但还能认出来。这是周慕怀给她的。小学六年级,有次数学考试她考砸了,趴在桌上哭。周慕怀不知道怎么安慰,从口袋里掏出这颗石头——他说是从温岭老家带来的,一直带在身边。“给你。”他说,“我爷爷说,这种石头叫‘加油石’,握着它,就会有力量。”她当时破涕为笑:“哪有这种石头?你瞎编的。”“真的!”他很认真,“你看,上面我还写了字。”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用圆珠笔偷偷写的。石头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但她还是收下了,一直留着。第二样东西,是一个漂亮的玻璃弹珠。是周慕怀留在家门前的那颗。
宋清涵把石头和玻璃弹珠握在手心。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光滑的表面贴着掌心,有种踏实的感觉。月光透过被子,照在这两样小东西上。石头沉默,玻璃弹珠也沉默。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记得。记得那个南方口音很重的男孩,记得他说“加油”时的认真表情,记得一起玩玻璃弹珠时的快乐,……。
记得那些已经远去的、闪闪发光的日子。宋清涵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收到的退信。第三封了。信封上盖着“查无此人,退回”的刺眼的红章。她愣愣地看着退信,看了很久。纸上写着:
慕怀:
高二开始了,很累,但也很充实。我们班换了数学老师,讲题特别快,我有点跟不上。不过我会努力的。
温岭现在天气怎么样?济南开始凉了,要穿外套了。……
你……还好吗?
清涵
1995年2月26日
这封信,和之前的两封一样,永远到不了他手里。但她还是要写。就像某种仪式。哪怕等来的只是一封又一封的退信。
1995年3月12日,周慕怀生日后的第三天。他又收到了退信。信是从济南退回的。信封上盖着蓝色的章:“地址拆迁,无法投递”。字是机器打印的,方正,冰冷。周慕怀站在学校传达室门口,拿着那封信,愣了很久。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余香,但他觉得冷。他小心地拆开信封——信封口只是用胶水粘着,很容易打开。里面是他寄出的信。展开信纸,他自己的字迹跳出来:
清涵:
到我生日了。十六岁了。
义乌这边,同学们给我过了生日。买了蛋糕,唱了生日歌。蛋糕很甜,但我还是想念济南的冰糖葫芦。
高二下学期开始了,要分文理科。我选了理科。老师说我的数学和物理有天赋。你呢?选了什么?
……
希望你一切都好。
慕怀
1995年2月26日
周慕怀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苦笑。地址拆迁。她搬家了。所以收不到信。那她搬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告诉他新的地址?是啊,她无法告诉自己,因为温岭的地址也没有人了。
他心里一阵慌乱。如果她也在给他写信,写往温岭……那封信也会被退回的。因为爷爷奶奶已经来义乌了,温岭的房子空了。他们互相写着信,却永远收不到。他把信纸重新折好,装回信封。信封上的退信章很醒目,他用手遮了遮,好像这样就能遮住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天晚上,他又写了一封信。还是寄到原来的地址。他想,也许邮递员还会试试看。也许……也许这封信能奇迹般地送到她手里。
信里他写:
清涵:
今天收到了退信。说你那边地址拆迁了。
我不知道你搬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我的信要怎么才能到你手里。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请告诉我你的新地址。
……
如果你看不到……那至少我知道,我还在给你写信。
我一切都好,就是学习有点累。不过没关系,我能坚持。
你也一定要坚持。
慕怀
他把信投进邮筒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南方的春雨,绵绵密密,像一张网。信落进邮筒深处,发出沉闷的响声。
1995年12月2日,宋清涵生日后一周。她又一次的收到了退信。这次的信封有些破损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红章更刺眼:“查无此人,退回”。十一月的济南已经很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她回到宿舍,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她写的信:
慕怀:
昨天是我生日。十六岁了。
妈妈给我煮了长寿面,室友们给我买了小蛋糕。许愿的时候,我许了三个愿望。其中一个,是关于你的。
……
我们分科了。我选了理科。其实我文科更好些,但你说过,理科未来选择多。
你选了什么?
温岭现在应该还不冷吧?济南已经要穿毛衣了。
清涵
1995年11月15日
宋清涵看着这些字,轻咬着嘴唇,查无此人。怎么会查无此人呢?地址是他亲手写的啊。温岭市XX镇XX村。她查过地图,那个村子确实存在。难道……他搬家了?搬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告诉她?也许……也许他也在给她写信,写往济南。而济南的地址呢?她也搬家了,原来的住处拆迁了,所以她也收不到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