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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空巷、火车与失联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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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最后一门是英语。交卷铃响起时,周慕怀放下笔,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操场边的杨树叶子闪闪发亮。三年,就这样结束了。他忽然有些恍惚。

教室里响起一片解脱般的叹息,接着是收拾文具的窸窣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完形填空第三个你选的什么?”“B吧?不对,好像是C……”

周慕怀慢慢地整理东西。铅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放回透明的笔袋。准考证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宋清涵从前面走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终于考完了!”

“嗯。”周慕怀也笑了笑。

“你考得怎么样?英语最后那道阅读理解……”

“还行。”周慕怀打断她,“清涵,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他可能要走了?说他偷听到父母要搬回浙江?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但可能就是这几天?

“什么事?”宋清涵歪头看他。

周慕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变了:“没什么。就是……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先去我青岛外婆家待一周。”宋清涵说,“然后回来预习高中课程。对了,你收到实验中学的夏令营通知了吗?七月中旬开始。”

周慕怀摇摇头。他没告诉父母报名夏令营的事,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去不了。“那到时候再说吧。”宋清涵没察觉他的异样,“我先走了,我妈在校门口等我。”

“好。”周慕怀看着她转身,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想叫住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回头:“周慕怀。”

“嗯?”

“暑假……咱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

“好。”周慕怀听见自己说。

宋清涵笑了,挥挥手,消失在走廊里。周慕怀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中考结束的兴奋已经散去,留下一种奇异的寂静。墙上的黑板报还贴着“中考加油”的字样,彩色粉笔画的向日葵有些褪色了。走出校门时,周慕怀回头看了一眼。石泉中学的牌子在阳光下泛着光。他在这里三年了。三年,足够让一个南方口音很重的男孩,变成会说地道济南话的少年;足够让一个在小学曾经倒数第一的学生,变成年级前三。也足够让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发生莫名其妙的变化。

他慢慢地往家走。路上遇到几个同学,互相打了招呼,说了些“假期愉快”的话。但他心不在焉。到家时,母亲林秀英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考完了?”林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感觉怎么样?”“还行。”周慕怀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他一本本整理好,用绳子捆起来。这些书可能用不上了,整理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贝壳书签,一张小学毕业合照和一张初中毕业合照,还有几颗玻璃弹珠——其中一颗特别光滑,是当年从温岭带来的。

他拿起那颗弹珠,对着窗户看。玻璃球里有彩色的螺旋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学时和宋清涵在课间玩弹珠,她总是输,但每次都玩得很开心。想起有次她的弹珠滚到讲台底下,他爬进去帮她捡,出来时满头灰尘,她笑得直不起腰。

他把弹珠放回盒子,又拿起合照。小学照片上的他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宋清涵的齐耳短发,他的南方口音。时间过得真快。

那天晚上,父亲周建国回来得很晚。周慕怀躺在床上,听见父母在客厅低声说话。他屏住呼吸听。

“店面已经定好了。”是父亲的声音。

“那慕怀呢?他刚中考完……”

“一起去。反正暑假,就当提前适应。”

“可他在济南还有朋友……”

“孩子嘛,到哪里都能交新朋友。”

周慕怀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随时可能回浙江了。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对周慕怀说:“收拾一下东西,咱们要回浙江住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周慕怀问。

“看情况。可能几个月,可能……更长。”

“那我还回来上学吗?”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浙江的教育质量也不错。如果适应得好,就在那边读高中。”

周慕怀没说话。他明白了。不是“去住一段时间”,是搬家。彻底的搬家。

“什么时候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后天。”周建国说,“车票已经买好了。”

后天。周慕怀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么快。快得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准备,来不及……告别。“我……我今天想出去一趟。”他说。“去吧。”林秀英说,“早点回来,还要收拾东西。”

周慕怀跑出家门。六月的阳光很晒,街上没什么人。他跑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要去找宋清涵,要告诉她,要好好告别。跑到宋清涵家楼下时,他才想起来,她说要去青岛外婆家一周。应该是今天一早就走了。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阳台上的花也没了——可能搬到屋里去了。楼道里静悄悄的。怎么办?怎么办?他忽然想起什么,跑进楼道,爬上三楼。站在宋清涵家门口,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可是写什么?说他可能不回来了?说他……,他的手在抖。最后,他只写了几行字:

清涵:

我家要搬回浙江了。这是我的地址:浙江省温岭市XX镇XX村(爷爷奶奶家)。一定要给我写信!周慕怀。

写完,他看着那个地址。温岭老家。爷爷奶奶还在那里,信应该能收到。他把纸条折好,塞进门缝。又怕纸条掉出来或者又怕她看不见,又塞得深了些,只露出一个角。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街道上的车声,能听见谁家电视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就这样结束了吗?这么多年的同桌、朋友,……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就这样,在一张纸条上结束了?他不甘心。可是还能怎样?去青岛找她?他不知道她外婆家的地址。等她回来?后天他就要走了。时间,时间从来不等任何人。

他在楼道里坐了多久,不知道。直到有邻居上下楼,奇怪地看他,他才站起来,慢慢走下楼。走出单元门时,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抬手遮住眼睛,忽然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伸手一摸,是那颗玻璃弹珠。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他拿出弹珠,对着阳光看。彩色的螺旋纹路旋转着,像一个小小的、迷你的宇宙。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他转身回去,把弹珠放在了宋清涵家的门前。周慕怀看着那颗弹珠。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弃的星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周慕怀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亮光。他想了很多。想第一次见到宋清涵时,她拍着旁边的座位说“坐吧”。想她教他“了”字诀,想她递过来的冰糖葫芦,想暴雨后的小桥和纸船,想试卷上星星般的红勾,想雪沟里她亮晶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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