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也许他们都在给对方写信,但都寄往了错误的地址。她的信寄往温岭,而他可能已经不在温岭。他的信寄往济南,而她家已经拆迁……
所以她收不到他的信,他收不到她的信。他们在两个错位的时空里,互相写信,互相等待,互相……错过。
那天晚上,她写了第四封信。还是寄到温岭那个地址。她知道很可能还是会被退回,但她还是要写。信里她写:
慕怀:
又收到退信了。说查无此人。
你是不是搬家了?搬到哪里去了?告诉我好不好?
我也许知道我为什么收不到你的信了。我们小区也拆迁了,如果你的信寄到这里,可能会被退回。****,我在济南外国语学校。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请给我回信。寄到学校来。
地址是:济南市历下区XX路外国语学校高一(三)班宋清涵收
清涵
写下学校地址时,她的笔很稳。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如果这封信能到他手里,如果他能看到这个地址,如果……她不敢想太多。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时,她的手很稳,但心在颤。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1996年3月,周慕怀又收到了退信。还是“地址拆迁,无法投递”。他站在义乌一中的梧桐树下,看着信封上的蓝章。春天了,梧桐树开始长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翡翠。他把信收起来,放进书包夹层。那里已经有好几封退信了。他知道,宋清涵家真的拆迁了。他寄出的所有信,都会被退回。而她的信呢?她有没有给他写信?如果有,会寄往哪里?温岭吗?可是温岭已经没人了。他们像两艘在迷雾中航行的船,互相发送着信号,但信号永远在迷雾中消散,永远到不了对方那里。晚上,他又写了封信。内容很简单:
清涵:
春天了。义乌的梧桐树长新叶了,很漂亮。
你那里呢?济南的柳树应该发芽了吧?
我还在给你写信,虽然知道你可能收不到。
但万一呢?万一有一封信,奇迹般地送到了呢?
我一切都好,勿念。
慕怀
他还是寄往那个已经拆迁的地址。因为那是他唯一知道的、关于她的地址。
1996年11月,宋清涵收到第五封退信。还是“查无此人”,把信收起来,放进那个蓝色布袋里。布袋里现在有好多封信了,整整齐齐地叠着,用橡皮筋捆好。她知道,周慕怀可能真的不在温岭了。那个地址是无效的。她写的所有信,都会被退回。而他的信呢?他有没有给她写信?如果有,会寄往哪里?济南那个已经拆迁的地址吗?他们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伸着手想碰触对方,但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晚上,她写了第九封信。也是高三前的最后一封。
慕怀:
老师说,现在是高三最后的冲刺。
我很紧张,但也有点期待。期待高考结束,期待……也许能见到你。
……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高考后我想去浙江找你。去温岭,去所有你可能在的地方。
如果你已经不在温岭,如果你已经去了其他地方,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至少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清涵
1996年11月29日
写完后,她看了很久。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如果这封信能奇迹般地送到他手里,他会知道她在哪里。但她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1997年1月,高三的寒假。周慕怀写了第九封信。也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封。夜深了,父母已经睡下。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温暖。窗外,义乌的冬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货车的鸣笛声。他铺开信纸。纯白色的纸,没有图案。他的字迹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笔画有力,结构工整。
清涵:
这应该是高中时代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
三年,所有的信全部退回。
我知道你的地址拆迁了,我知道我的信可能永远到不了你手里。但我还是写,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在这个已经失去你所有联系的世界里,这是我唯一还能抓住的、和你有关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的新地址。我像在一个迷宫里,没有地图,没有方向,只能一遍遍往那面已经倒塌的墙上撞。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即使你可能永远看不到这些话: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你说过的话,那些试卷上的红勾像星星的夜晚,我都记得。
我会记得很久,很久。
……
我想报考北京的大学。因为北京离济南近些。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到那个有你的城市——即使你已经不在那里。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信,请记得:*有一个叫周慕怀的男孩,在那些你看不见的时光里,一直在给你写信。一直记得你。
保重。
周慕怀
1997年1月20日
写完了,他没有马上装信封。他拿起那张信纸,对着灯光看。墨迹还没完全干,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反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济南的石泉中学,他说:“你比星星亮。”那时他们十四岁。以为未来很长,以为再见很容易。
现在他们十七岁。才知道,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三年。一封信,即使跨过了千山万水,却因为地址的错误,永远到不了。周慕怀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他想,如果她还在济南,如果邮递员愿意花时间找,也许……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尽管他知道,这个可能性,比万分之一还要小。他把信投进邮筒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南方的冬雨,凉丝丝的,落在脸上,像眼泪。信落进邮筒深处,发出轻微的响声。像一颗心,沉入深海。
同一时间,济南。宋清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试卷。高三的寒假很短,只有两周,但作业堆成了山。她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布袋。打开,里面是九封信。九封退信。她一封封拿出来,摆在桌上。信封上的红章很刺眼:“查无此人,退回”。每一封都是。她拿起最近的一封,拆开。里面是她写的第九封信。她看着自己写的字: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高考后我想去浙江找你。……,如果你已经不在温岭,如果你已经去了其他地方,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她就这样愣愣的看着信,济南的冬夜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一闪而过。她想,这个时候,周慕怀在做什么?他还在给我写信吗?如果写,会寄到哪里?那个已经拆迁的地址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写了九封信,一封都没到。她只知道,她留着他给的石头和玻璃弹珠,每天都会看。
宋清涵把信纸重新折好,装回信封。把九封信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布袋。又把布袋放回抽屉最深处。关抽屉时,她低声说:“周慕怀,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考上大学,我就去找你。天涯海角,我都去找。”
窗外,月光很淡,星星很稀。冬天快要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了。但有些春天,也许永远等不到了。两封信,在两个城市,被投进两个邮筒。周慕怀的信会被送到济南,但因为地址拆迁,会在邮局待一段时间,最后被退回义乌。信上会盖着新的章:“地址不详,退回”。宋清涵的信会被送到温岭,但因为周家已经搬走,会被盖上“查无此人”的章,退回济南。退回时,信封会更破旧,边角磨损得更厉害。它们永远到不了对方手里。但它们真实地存在过。它们承载着两个十七岁少年最真挚的情感,最固执的坚持,最孤独的浪漫。
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那些无人知晓的等待,那些在深夜里对着旧物发呆的时刻,那些在信纸上小心翼翼写下的字句——都是真的。都曾那样热烈地、寂静地、绝望地燃烧过。在那些看不到彼此的年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