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声咳嗽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和悌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好。”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那跟我来吧。”巫近涟转身,率先走向单元门。他没有回头看,但能听到身后传来迟疑的脚步声,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
铁门再次发出嘎吱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是比路灯更冷的白光,将一切照得清晰而无所遁形。
楼梯不长,但每一步,巫近涟都能感觉到背后那如影随形的、紧绷的注视。他自己则放松得多,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呼吸声因为疲惫而稍微沉重一些。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内没有开灯,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零星的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进来吧,有点乱,别介意。”
巫近涟侧身让开,顺手按亮了暖黄色的壁灯。光线不算太亮,足够视物,又不会过于刺眼,营造出一种朦胧的温馨。
沈和悌站在门口。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内的景象——确实乱,但乱得很有生活气。和他自己那个整洁有序的房子完全不同。
他挪进门,在地板上留下了半个犹豫的脚印。他站在玄关那一小块地方,不动了。
“不用换鞋,随便坐。”巫近涟说着,自己弯腰从鞋柜旁拿出一双拖鞋换上,然后拎着粥走向厨柜,“我给你倒杯水。”
沈和悌脱下自己的鞋子,小心地放在门边的角落。他没有听巫近涟的话,而是拘谨地站在一片空间,目光也停滞在一小片脚下的区域。
巫近涟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社恐,程度不轻。对“他的世界”有强烈的好奇,但恐惧压倒了一切。另外,很容易心软。
很好。
他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干净的碗,清甜的冰糖混合着百合与雪梨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热气袅袅。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晶莹软烂。
他盛了两碗,端到小小的餐桌上。
“过来坐,或者你要吃点别的吗?”他招呼,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看着还站在客厅的沈和悌。
沈和悌在离巫近涟最远的那个位置坐下,他盯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见巫近涟没喝,他也没动。
“不喜欢百合?”巫近涟问,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
“没有。”沈和悌立刻否认,像是掩饰,拿起勺子,舀起一点点粥,送进嘴里。
粥很甜,滑过喉咙。但巫近涟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手指按了按喉结,眉心微蹙。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沈和悌捕捉到了。
他停下了机械的进食,勺子停在碗边,抬起一点点视线,飞快地扫过巫近涟的脸。
“很疼?”他问,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嗯。”巫近涟低低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倦怠,“老毛病了。用得多,就容易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和悌说,“也不知道还能这样用多久。”
这句话里透出的疲惫和隐约的无望,是真实的。也是巫近涟故意放大的。
沈和悌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碗里晶莹的粥,又看看对面那个闭着眼、仿佛脆弱得一碰即碎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去医院”,想说“多休息”,但无数的句子在脑海里冲撞,最终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几乎是囫囵地、快速地把碗里剩下的粥吃完,仿佛完成这个动作就能缓解一点内心的焦灼。
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这方小小的、凌乱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变得黏稠而缓慢。
巫近涟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个人的存在,他的紧张,他的沉默,他那些微小而笨拙的反应。像一只误闯陷阱的、警惕又懵懂的动物。
而他,是那个布置陷阱的人。
嘴角,在沈和悌看不到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碗粥见底,沈和悌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轻轻放下勺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回膝盖上。他依旧低着头,但肩膀在主人未发现时,已经放松了一些。
“还要吗?”巫近涟睁开眼,问道。
沈和悌迅速摇头。
“那,陪我坐会儿?”巫近涟的声音依旧沙哑轻柔,虚弱里带着请求,“我一个人有点闷。”
沈和悌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像默认了。
巫近涟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抽气声。每一次细微的声音,都会让对面的人微微侧头。
沉默在延续,但某种无形的丝线,似乎在空气中悄然缠绕,将这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短暂地、脆弱地联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