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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冰糖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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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近涟推开单元楼那道有些年头的沉重铁门时,金属铰链发出了滞涩的“嘎吱”一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楼下路灯的光晕是昏黄的,带着一种陈旧胶片般的质感,将人影拉成模糊而摇晃的形状。

那个身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几乎肉眼可见地剧烈振了一下,像受惊的动物,本能地想后退,脚跟却磕在了路沿上,踉跄半步才稳住。他手里的袋子被攥得更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光,贴在他耳边,似乎忘了放下。

巫近涟停下脚步,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隔着昏黄的光和秋夜微凉的空气,打量他。

比预想中要矮一些,身形清瘦,裹在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但款式极其普通的连帽卫衣里,帽子套在鸭舌帽外面,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下巴的线条有些紧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微微低着头,帽檐和帽衫的双重阴影下,完全看不清眼睛,只能感觉到一道极其闪躲、极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视线,在地面和他自己的鞋尖之间慌乱游移。

“H?”巫近涟开口,声音比在电话里更沙哑了一些,带着使用过度的疲惫和刻意的温和。

巫近涟向前走了半步。

那身影又是一颤,猛地抬起头——或许只是抬起了下巴,因为帽子依然压得很低。他慌乱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屏幕按灭,塞进裤兜。然后,他双手捧着那个浅色的袋子,手臂直直地向前伸,递过来。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自己的脚上,不敢看巫近涟的脸。

“给你,粥。”声音比电话里更轻,带着一些颤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长期少与人交流导致的平直。

巫近涟没有立刻去接。他目光扫过那个印着“珍膳坊”字样的袋子。突然想到他一度认为会给它买单的消费者都是一群傻子。

目光落回对方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凸起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皮肤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谢谢。”巫近涟这才伸手,指尖在接过保温桶时,似有若无地碰到了对方冰凉的指节。

触碰的瞬间,沈和悌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双臂立刻紧紧贴回身侧,手指蜷缩起来,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竭力缩小的姿态。他甚至悄悄往后挪了极小的一步,脚跟再次抵住了路沿。

巫近涟仿佛没注意到他的退缩,掂了掂手里的粥,还是温热的。

他抬眼,看向对方,语气里带上了混合着歉意与好奇的柔软:“这么晚,还跑这么远。真的麻烦你了。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还有电话,”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没给过粉丝私人联系方式。”

问题直白又自然。

沈和悌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帽檐几乎完全挡住了脸。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一点点声响。

“对不起。”

良久,他才挤出几个字,声音闷在布料里,有些失真。“电话是通过平台接口漏洞反向……我查了你的IP…”表述有些混乱,透着一股做了错事被当场抓获的无措和羞惭。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只是想送碗粥。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巫近涟听懂了。

一个能轻易破解平台接口漏洞、反向追踪住址甚至弄到电话号码的技术人才。因为一条模糊的动态,就真的跑去买粥?

然后像个送外卖的一样,惶恐地站在深夜楼下,只作为递给他的小粉丝。

愚蠢。天真。好掌控。

巫近涟心底那点冰冷的评估又清晰了几分,但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惊讶和一丝不赞同的神色。

他故作了然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因为沙哑的嗓子,显得格外虚弱无力。

“这样不好,H。”他的声音轻缓,“很危险,对你对我都不好。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沈和悌猛地点头,幅度很大,帽子都跟着晃了晃。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不会了,对不起。”

“不过,”巫近涟话锋轻轻一转,手微微抬了抬,“还是谢谢你。这粥我现在确实很需要。”

巫近涟另一只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压抑地低咳了两声,眉心因为喉咙的不适微微蹙起,在路灯下显得脸色有些苍白脆弱,“嗓子实在疼得厉害,话都说不动了。”

这咳嗽半真半假,但难受是真的。

果然,沈和悌虽然没抬头,肩膀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想要关切,但还是强行抑制住了肢体反应。沈和悌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什么都没说。

“你,”巫近涟看着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问,“吃晚饭了吗?跑这么一趟。”

沈和悌迅速摇头,摇到一半又顿住,变成小幅度的、不确定的晃动。他大概不擅长说谎,即使是在这种小事上。

“我屋里还有点速食,嗯我的意思是,不介意的话上来坐坐?”巫近涟发出邀请,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只是最普通的客气。“我这地方打车还是有点难的,你站楼下估计要等很久。”

这个提议显然远远超出了沈和悌的预期和心理承受范围。他露出的下半张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吸气,却又屏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卫衣下摆,布料被揪紧。

上去?去巫近涟的家里?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瞬间过载,恐惧和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渴望激烈交战。抗拒交流的本能尖叫着让他逃跑,拒绝,立刻消失在这里。

但对面站着的人,是他循环过无数遍的声音的主人,此刻正用那样温和而虚弱的声音邀请他。

拒绝的话在舌尖翻滚,却重若千斤,吐不出来。

他太不习惯与人面对面了,更不习惯处理这样复杂的人际情境。

巫近涟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又低低咳嗽了两声,手似乎因为无力微微下垂了一些,显出些许疲惫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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